“这是怎么了?在里面便听到你们大呼小叫。”卫太后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一名皮肤泛黑的宫女正在专心给她梳头。
“出去出去!”赵仕宏不耐烦的摆摆手,一旁伺候的宫女赶紧退了出去。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点小麻烦。”赵仕宏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来,伸手在卫太后腰间摸捏了一把。
“小麻烦能把你赵大千岁气成这样?当我三岁小孩呢?”卫太后眼神游离,打了一下他的手。
“派去漕汾的禁军造反了。”赵仕宏闷闷的拖过一张锦凳在卫太后身边坐下。
“禁军造反?”卫太后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可就奇了!这禁军可是你的心头宝贝,好吃好喝供着,他们也会造反?”
“说是赏钱没有发放,戍卫轮值也没兑现——杂家的心头宝贝可是美人你!”赵仕宏伸手去捏卫太后的面颊,被她轻盈躲过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你那位心腹郑公公事情处理的不错。”卫太后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她虽已算不得年轻,但气质雍容加上保养得当,仍然颇有几分风韵。“这禁军不是历来都是两年一轮换么?怎么就没兑现了?”卫太后有意无意夸了郑公公一句,又接着说道。
“自己糊上的屎当然得自己想办法擦干净了!”赵仕弘鼻子里哼道,“这戍卫轮值以前自然是如此,不过这批已经快五年了,还未轮换。”
“好好的说这些,恶不恶心!”卫太后厌恶的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话锋又一转,“那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本宫一个女人也知道军队就得赏罚分明,言出必行。光给人家画大饼,那怪的谁来?”卫太后瞟了一眼赵仕宏,眼里似乎另有深意。
“也是没有办法,现今各地兵源紧缺,接替的军队迟迟没能到位,故而一拖再拖。”赵仕宏假装没有听出卫太后弦外之音。
“兵源怎会紧缺?又没有天灾人祸什么的,难道我洛朝缺人缺到连几万禁军都凑不齐了么?”卫太后奇道。
“真是妇人之见!”赵仕宏笑嘻嘻的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这次卫太后没有躲,“就是人太多了,地又不够,现在各家各户份田都不足,饭都吃不饱了,谁肯来当兵?户部那帮子酒囊饭袋,至今都没想出个解决办法。”
“哟,千岁爷几时变得这般体察民情了?地不够,那还不是被你们这帮子贪心不足的大老爷们都拨拉到自己碗里了!”卫太后白了他一眼,“没地,那就给钱呗!看在钱的份上,总有人来卖命的。”
“说不定这还真是个办法!”赵仕宏猛然一拍大腿,“哎哟我的美人,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赵仕宏凑过来在卫皇后面颊上猝然亲了一口,又涎着脸欲伸手去抱她。
“好了好了你有完没完,大白天的在这发神经!”卫太后挣脱了他,娇嗔道,“你不是能耐么?倒是快点长出点真本事啊,天天就这么对付着!哼!”
赵仕宏自然明白卫太后话里的意思,面上好生尴尬。从昨晚折腾到现在还没正儿八经睡过,现下又遇到这么一摊子麻烦事,也实在没了精力再调笑,只好怏怏的起身,“时辰不早了,杂家该走了,改日再来看我的美人!”
“赶紧办你的正事儿去!”卫太后娇笑着打开了他再度伸过来的枯竹枝一般的手指。
“死老东西,一惊一乍的!”卫太后望着赵仕宏扬长而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翠儿,给本宫梳头。”
“是!”
雨势已经大为减弱,但云层依旧浓如墨色,天色暗沉如同黑夜,临江城外忽然出现了大批星星点点的摇曳火光。
“奇怪,下着雨怎么会有星星?”守城的年轻士兵有些不相信的揉着眼睛。
“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另一名窝在墙角的老兵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着瞌睡。
“真的有!”
“我看你是见鬼了!”打瞌睡的士兵不耐烦的爬起来从垛口处往外看,“你个生瓜蛋子!那是火把!快去通知薛将军!快去快去!关上城门!关上城门!”经验丰富的老兵瞌睡登时就被吓醒,一骨碌翻身起来沿着城头边跑边喊。
城门慢慢合上,弓箭手鱼贯登上城头,弦上扣了箭支紧张的望着城外。
火光越来越近,从火把的数量和形状可以判断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人数远逾城内守军。
“弓箭手准备!”城头上的薛将军心头狂跳,一场恶战刚刚结束,城里的守军已不足千人且都疲惫不堪,眼下城外突然莫名出现这么多军队,身为守将焉能不慌?
火把在离城头一箭之地停下,一名士兵举着火把朝城门跑了过来,仰头大声喊道:“上面是薛将军吗?”
“正是!来者何人?”
“是我!刘大同!”听到确是薛将军的声音,刘都尉和周秉也举着火把走上前去,“快开城门!”
“刘将军?”薛将军伸长了脖子将信将疑的仔细探看,昨日一战,他们有过并肩之谊,火光下隐隐约约能分辨出对方的样貌,一身银盔银甲更是不会错了。
“刘将军为何去而复返?”薛将军终于放下心来,但谨慎的他仍然没有下令开门。
“计划有变,赵千岁命我等火速赶回京师待命!”刘都尉叫道。
“既是奉命回京,可有军令?”
想不到这厮还不太好糊弄,刘都尉和周秉对望了一眼,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卷小小纸筒高高举起,“军令就在本将手上,薛将军尽管开门便是!”
“刘将军,我先拉你上来,待末将看过军令便放你们进城!”
“去你大爷的!你个小小守城官竟敢质疑我堂堂京师羽林禁军?赵千岁军令在此,还不快开城门!误了军情唯你是问!”周秉以刀柄指着薛将军破口大骂。
“刘将军,末将奉命守城,不敢有一丝一毫闪失!没有军令恕末将实不敢开门!”
“拉我上去!”没想到这姓薛的竟然也是个认死理的主,刘都尉稍作迟疑,拔脚往墙根走去。
“刘将军!不能上去!”周秉焦急的小声提醒。他自然清楚根本没有所谓的军令,上去不就穿帮了么?
刘大同似乎没有听见,依旧大步往前。
城头上垂下一根粗绳,下面系了个吊篮。刘大同伸手抓住篮子,毫不犹豫的坐了进去,然后拽了拽绳子。
“拉!”随着城头上一声命令,吊篮缓缓升起。
周秉望着徐徐升高的吊篮,喉头阵阵发紧。郝彬如果抄近道的话应该早就已经逃回了京师,这时候说不定赵千岁派出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他们再聪明一些猜到反军会来临江,或许守城的薛将军已经得到了消息,那么刘将军上去无疑是自投罗网……周秉明白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薛将军只是出于谨慎行事,祈祷上官们足够愚蠢……否则以这两千多疲惫之师硬攻城防坚固的临江,愚蠢程度实在不亚于以卵击石。
两千多湘河兵也静静的望着吊篮,除了火把噼啪的燃烧之声,安静的就像是一个人。
“薛将军如此谨慎,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刘都尉跨出吊篮,目光平静的望着薛将军。
“不敢!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大意。”薛将军拱手施礼。
“军令在此。”刘都尉从怀中摸出那卷纸筒,大大方方递了过去。
“得罪了!”薛将军伸手接过,展开一看却是一张——寄存凭证,“这?”薛将军感到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话音甫落,脖子已被对方一把锁住,一只明晃晃的匕首抵上了咽喉。
“对不住了,薛将军!请开城门!”刘都尉的声音和昨日一起作战的时候简直有天壤之别,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守城的士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出腰刀将二人团团围住。
“弟兄们没了活路,只能借贵地暂用,请开城门!”刘都尉的声音平静的让人毫无回绝余地,匕首又稍稍加了些力道。
“刘将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薛将军勉强露出笑意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嘴上却是打着马虎。
“别想着拖延时间!请开城门!”刘都尉胳膊一紧,薛将军双眼翻白,额上爆出条条青筋,喉咙上也现出了血印。
“开门!开门!”薛将军快要闭过气去,眼见对方不吃缓兵之计,只得嘶哑着声音下令。
“开门!”
城楼下的士兵听到命令,赶紧将城门缓缓打开。
“进城!”周秉见刘都尉成功的赚开了城门,大喜过望,一声大吼率先从门缝中冲了进去,身后的湘河兵也齐发一声吼,入潮水般直冲入城。
“多谢!”刘都尉似笑非笑,手上稍稍松了松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