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三十八章 被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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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老爷!”门僮跌跌撞撞的闯进书房。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正聚精会神看书的丁尚书眉头一皱。

“前头公公来传话,说是陛下马上就到府上来了!”

“陛下?”丁尚书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哪个公公来传的话?人呢?”

“就是上次来咱府上吃酒的那个李公公,来传了话就走了!”

“快快快!通知所有人准备接驾!”丁尚书连声催促,门僮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到咱家来了?”丁夫人领着一帮丫鬟急急忙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停的问身上的穿戴是不是齐整,走到穿厅的时候正好遇到从书房出来的自家相公。

“你问我我问谁去?亏得李公公来报个信,否则陛下到了门口咱们恐怕还在鼓里蒙着。”丁尚书头上冒汗,边走边理衣衫。

“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李公公!”丁夫人脚下不停。

“那还消你说?阳儿意儿呢?”

“小羽去后花园叫了,一会就来。”

“让小蝶再去催催,快快,别皇上到了俩娃儿还没到!”叫小蝶的丫鬟不等丁夫人吩咐转头便朝后花园跑去。

“老爷,这道上要不要铺上地毯?”丁夫人走得急,声音有些发喘。

“不用了,没有派人传话,搞得太隆重反倒显得我们早有准备。”丁尚书说到。

丁尚书领着全府上下五十余口人大开中门迎接,男丁都跪在中门之外,丁夫人则领着一帮女眷跪在门内主道两侧。等了好一阵子,众人都膝盖酸疼之际,刷刷的齐整脚步声才在街角响起。一队衣甲鲜明的军士簇拥着一顶黄色软轿快步行了过来,前前后后跟着好几名宦官。

军士们迅速在丁府大门内外两侧列队,瑞公公掀开轿帘,一名身材矮胖的黄袍老年男子慢慢弯腰下了轿,正是夏帝。

“微臣兵部尚书丁达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丁尚书毕恭毕敬的伏在地上行跪拜之礼。

“万岁万岁万万岁!”门外男丁一起呼道。

“丁尚书,你这消息倒是灵通的很呐。”夏帝笑笑,“朕就是随便走走,忽然就想起好久不曾来你家看看了,用不着这么隆重,快起来,都快起来!”

“谢陛下!”丁尚书领着众人谢过恩,这才站起身来。

“这位娃娃看着面生,朕似乎未曾见过?”夏帝在舒阳面前停下脚步。舒阳到底相府出生,面对天子威仪也是丝毫不惧的样子,还好奇的不时抬眼瞟一眼面前这个矮胖的异国皇帝,大概在心里和洛帝做着比较吧。

“这就是微臣前不久收养的义子。阳儿,还不叩见皇上?”丁尚书急忙引见。

“王……”话音刚出丁尚书急忙大声咳嗽,舒阳不知何意,愣了下神那余下大半个“王”字就不自主的咽了回去,“舒阳叩见皇上!”

“唔,想起来了,原来就是你说的本家侄子,瞧朕这记性!”夏帝点点头,回头有些疑惑的望着丁尚书,“丁爱卿这可是受了风寒?”

“偶感风寒,偶感风寒……”丁尚书尴尬的笑笑,又紧咳了几声。

夏帝似笑非笑,“马上就是霜降,过不了几日便要立冬了,早晚寒凉,咱们这些老骨头都得注意些。”

“微臣谢陛下关爱!陛下,请!”丁尚书躬身引着夏帝进了大门,见到府内女眷,少不得寒暄一番。

“多日不见,尊夫人还是这般贤良淑德,看起来好像还年轻了些?啊?哈哈!”夏帝回头望着丁尚书笑道,目光又转向丁夫人身边的舒瑢,“这个女娃娃想必就是刚收养的义女了?”

“舒瑢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舒瑢倒是乖巧机灵,不等丁夫人提醒便自行见礼。

“嗯嗯,这女娃乖巧伶俐,长得也清秀标致,果然有大家风范,好!好!丁尚书,好福气哦!连朕都有几分嫉妒了!”夏帝上下打量着舒瑢,连声赞赏。

“哪里哪里,陛下洪福齐天,微臣德浅福薄,哪敢与陛下相比拟!”丁尚书汗颜道。

“好就是好嘛!你看,见了天子也不惧,还落落大方有礼有节!这可不是寻常百姓家养的出来的,尊夫人果然**的好!”夏帝说完,满面春风的往里走。

丁尚书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夏帝此话何意,待听到后半句,这颗心又稍稍安稳了些,赶紧陪着笑引着夏帝往正厅走去。

“爱卿府上好香,是金桂吗?”夏帝嗅嗅鼻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回皇上,是沉香桂。”丁尚书恭恭敬敬的答道。

“哦,这可是桂中极品,难怪香气如此浓郁!”

“正是正是!若是陛下早来几日,香气更是馥郁,现在花期已经将尽了。”

“噢?那早些日岂不是熏香醉人?丁爱卿你好享受!走,带朕瞧瞧去!”夏帝兴致盎然的说道。

“陛下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去正厅休息休息再去?”丁尚书笑着建议道。

“不用了,一路轿子坐过来腰酸背疼,正好走走解乏。” 夏帝摆摆手,“来,前头带路。”

“是!”丁尚书赶紧快步上前,引着夏帝往后花园走去。没走出几步,夏帝忽然停下来回身说到,“丁夫人就不用陪着了,去忙你的吧,这俩娃娃朕很是喜欢,有他俩陪着就够了!来来!到伯伯身边来!”夏帝和颜悦色的望着舒阳和舒瑢伸手招呼道。

舒阳舒瑢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望望丁夫人和丁尚书,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丁夫人也不知皇上为何对俩孩子如此感兴趣,只好回道:“难得陛下喜爱,是这俩孩子天大的福气!阳儿意儿,还不快去!”继而轻声嘱咐道:“快去吧,别乱说话。”

“嗯。”两孩子应了一声,一左一右走到夏帝身边。

“嗯!好孩子,来,扶着伯伯,咱们一同去瞧那桂中极品。”舒阳舒瑢依言搀扶着夏帝,跟着丁尚书一齐朝后花园走去,一众丫鬟小厮端着茶水果品鱼贯跟在后面,然后是侍卫队长率领的一队军士。

沿着抄手回廊徐行,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丁府后花园,夏帝饶有兴致的左看看右瞅瞅,不住的评头论足。

“你这院子虽然不大,倒是别有格局,好像与别家不大一样,费了不少心思吧?”夏帝随口问道。

“陛下好眼力!微臣曾出使洛国,颇受洛国风物影响,故而这院子的设计也带一些洛国印记,权做纪念。”丁尚书小心的回答道。

“难怪。时间久了,自然便会有感情,留个纪念也好。学学他人长处,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夏帝慢条斯理的说到,穿过荷花池边一条狭窄的假山小道,“迂回曲折,山水相映,错落有致,深得北人精髓,不错!不错!”

丁尚书不知道夏帝是否话里有话,不敢随意接腔,只好陪着笑道:“不敢!不敢!”

众人顺着香气指引走去,来到两株高大挺拔枝繁叶茂,叶间点缀着簇簇深黄色小花的树木前,“这便是沉香桂了吧?”夏帝仰着头问道,使劲嗅了嗅鼻子。

“正是!”

“与寻常金桂比起来,到却是有些不同。朕想起来了,朕的御花园里似乎也有几株。”夏帝说到。

“前年就有了,还是特意从山南移植过来的呢!”瑞公公接口说道。

“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夏帝自嘲的摇摇头。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记这些鸡毛蒜皮?些许小事奴才们替您记住就行了!”瑞公公笑着说道。

“嗯?也是。就你这张嘴会说!”夏帝笑道,转头望向舒阳,“小娃娃,你此前可曾见过这等桂树?”

“回皇上话,没有。”舒阳摇摇头,“我家没有这么大的,都是栽在盆子里。”

“噢?栽在盆子里?这倒有趣。”夏帝说道,“跟伯伯说说看,为何要将桂树栽在盆子里呀?”

“嗯……记得父亲说,桂树喜阳光,冬天太冷不易存活,所以栽在盆子里方便端来端去。”舒阳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噢?冬天太冷?”夏帝眉毛一挑。

“你懂什么?搞得自己像花匠似的,明明是家父喜欢盆景,所以会挑一些小小的养在盆子里,这样一开花屋子里都会香的不得了!”舒瑢赶紧插言道。

“噢?越来越有趣了,这倒是个好主意,下回伯伯也叫人试试看!”夏帝笑笑,望着丁尚书说道,“你这个本家倒是蛮有闲情雅致的,可惜,可惜!”说罢连连摇头。

“北人皆喜以兰桂自喻,谓之清雅高洁。依朕看,我南国的榕树根繁叶盛,独木即可成林,遮天蔽日,更具大家气象。”夏帝继续说道。

“陛下高见,若是陛下不喜欢,臣便命人把这两株砍了去,换上榕树。”丁尚书尴尬的笑道。

“哎!好好的你砍它作甚!朕不过就事论事。”夏帝忽然凑到丁尚书耳边,“倘若朕说你家夫人不好看,你便把她休了么?哈哈!哈哈!”

丁尚书闻言一愕,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陪着干笑。

“此间既有名桂,咱就以桂做题,来,伯伯考考你们,伯伯说一联诗,看你们是否能接上,如何?”夏帝笑眯眯的望着舒阳舒瑢二人说道。

“遵旨。”兄妹二人答道。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夏帝吟道。

“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舒瑢对答如流。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夏帝继续出题。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舒阳亦流利接上。

“嗯,好一个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夏帝赞许的点点头,“两娃娃对北人的诗句倒是熟悉的很,不错不错,没少下功夫,都是谁教你们的?”

“家里的教书先生,贱内没事也会教教他们。”丁尚书抢答道。

“哦。告诉伯伯,是你原来的家园子大,还是现在的家园子大?”夏帝作天真好奇状问向舒阳。

“当然是原来的家园子大了!”舒阳一脸骄傲的回道。

“噢?那你爹可有本事了吧?多大年纪?做什么的?”夏帝温和的继续问道。

舒瑢似乎觉察到了夏帝的意图,正准备抢答,夏帝伸出手指在嘴唇前“嘘”了一声,“伯伯问的是他!别人不许插嘴!”舒瑢只好闭了嘴,不安的望着舒阳。

“家父七十多了,是……是……”舒阳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氛,一时嗫嚅着没说出来。

“唔,老来得子,不容易,不容易!”夏帝摇摇头,意味深长的望了丁尚书一眼,转头又慈和的对着舒阳说道,“瞧伯伯这记性,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丁尚书此时已基本明确了皇上的来意,背上已经湿透,额头也开始见汗。

“我叫王舒阳。”舒阳脱口而出。

“王——舒——阳!好名字!”夏帝点点头,“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尊夫人应该姓何,而你姓丁,你这本家不是四十有六么?”夏帝的目光悠悠的望向丁尚书。

“陛下!微臣……”夏帝摆摆手打断了丁尚书,“那么此人你们一定认识了!”夏帝从袖中拿出一卷纸,展开后给兄妹俩看。原来是一张画像,画中人满脸刀疤。

“高叔叔……”舒阳大惊,舒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脸色也是大变。

“陛下!微臣一时糊涂,犯了欺君之罪,此事与两孩子无关,微臣愿承担一切罪责,但求陛下放过这俩孩子!”丁尚书扑通一声跪下,面色苍白,额上汗滴如注。

“难怪查了这么久毫无音讯,果然家贼难防!朕要这俩娃娃有何用?他们自家主子找他们而已。”夏帝幽幽说道,“至于你,丁尚书,有人说你私自窝藏要犯,朕本来还不信,倘若是你不知道这悬赏令倒还罢了,你明明在殿上亲眼在朕手中见过竟然还秘而不报!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微臣知罪!微臣知罪!微臣愿一力承担!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这两个孩子!”丁尚书拼命磕头,额上已经见血。

“陛下!陛下!”得到消息的丁夫人不顾阻拦拼命的跑了过来,扑通跪在相公身边泣不成声,“老身愿一同领罪,求陛下放过这两个孩子……”

夏帝冷冷哼了一声:“这欺瞒窝藏两罪怕是逃不掉了,你好大的胆子!一起拿下!全府搜查逃犯!”军士们顿时一拥而上,将丁尚书夫妻及兄妹俩按在地上,其余军士则如狼似虎的朝各处扑去。丫鬟小厮吓得连声尖叫,手中的盘碟瓜果推挤中乒铃乓啷摔了一地。不一会外面也传来哭叫之声,原来丁府上下早已被重兵重重包围。

“你……你为何要抓我们?”舒阳挣扎着叫道,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位和颜悦色的伯伯怎么突然就翻了脸,表情阴森可怖跟刚才判若两人。

“不是伯伯要抓你们,是你们的皇帝要抓你们。可惜!可惜!”夏帝伸指抬起舒瑢下巴,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怜惜不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