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右手一挽,剑尖微颤,长剑如银蛇游动朝对方右胸点去,待离胸口尚有三寸剑尖忽又转向斜斜向腰部刺去。这两招有实有虚,随时可根据对手情形便招,很是高明。松涛见小师弟年纪虽小,剑招吞吐变化不定,心中暗自佩服,凝神应对。两人你来我往,起初几招都是试探为主,一发即收,谁也没有贸然进攻。松涛本是二代弟子当中翘楚,临敌经验丰富,能做到收发自如自是不足为奇,夜白小小年纪而且毫无实战磨练,居然也能沉稳有度张驰得当,柏杨道长不由得面露微笑连连颔首,柏岳脸色凝重,静观场上变化。
十多招过去,松涛攻势逐渐凌厉,到底是功力有差距,夜白顿时感觉剑招凝滞,施展起来缚手缚脚,几招过去,脚步越来越沉重,对方的剑时而会幻化做两把三把甚至更多,夜白只道自己修为不够,无法跟上对手的节奏,观师父练剑之时也常有眼花缭乱之感,但到后来脑中也开始有些恍惚,这是之前绝无有过的感受,手上愈发觉得力不从心。
松涛逐渐占据优势,他并不急于求胜,持续压制攻击以扩大战果,夜白奋尽全力支撑,已逐渐只有守势,偶尔凭着身体灵活攻出一两剑。
不光台上几位师父,台下众弟子也看出夜白毕竟功力较弱,稳扎稳打之下已经落于下风,时间一长必然落败。
溧歌紧张的望着台上,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好啦,能和涛师兄对战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别瞎担心!大师姐都未必能撑这么久。”松兰师姐转过头来握住溧歌的手,柔声安慰道。
台上比试正酣,一名弟子忽然匆匆跑上台去,俯在柏峦耳边说了句什么,柏峦登时脸色大变,顾不得场中的比试,匆匆对柏坤叮嘱了句什么,大概是嘱咐她凝神观战,便起身朝掌门师弟跑了过来。
“何事?”柏杨以眼神询问道。
柏峦俯下身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柏杨也是神色立变,顿时就站了起来。柏峦一扯掌门师弟的衣袖,两人匆匆走下台去。
其余师父奇怪的望了两人一眼,转而继续关注场上形势。
夜白已明显落入下风,剑法逐渐散乱,脑中也越来越混乱,他尝试着运了一口气,不适感便会立即减轻一些,但随即又想起师父比试之前曾反复叮嘱切不可在场上用师父教过的调戏之法,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何不能使用,但他向来听话,既然师父如此郑重其事,定然会有他的道理。
夜白勉力支撑之间,对手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大,面目狰狞,头缠红巾,剑也似乎变得越来越粗,像一把鬼头大刀盘旋飞舞,父亲跪在刀下努力的抬起头,有些迷茫的望着眼前模糊破碎的世界,夜白感觉自己像坠入了无边的旋涡,四周到处都是盘旋飞舞的枯木荒草,残垣断壁,胸口一阵阵翻涌。恍惚之间耳朵里忽然想起一个细细的声音:“你父亲就要死了,你不替他报仇么?快去杀了那个刽子手,快去!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夜白使劲甩甩头,对面赫然就是那杀他父亲的肥胖刽子手,鬼头刀已经高高举起,夜白大叫一声,猛然身形蹿起,对手的剑无巧不巧正好递到脚下,夜白脚尖在剑身上轻轻借力,身形又蹿上几尺,忽然掉头朝下手中长剑挽出簇簇剑花急坠而下。
“天花乱坠!”
“天花乱坠!”
……
众弟子发出阵阵尖叫,溧歌见小白渐渐落败,本是又气又急,此时忽然见到他于绝境之中忽然使出如此精彩绝伦的一招,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眼中闪动着泪光。
“小白!不可!”柏坤发出一声娇叱,霍然出招,几乎同时柏岳也大袖鼓起,柏鹤柏尘柏竹等人也是纷纷站起,柏杨和柏峦在台下听闻惊呼,立时便冲往台上。
然而所有人还是慢了一步,松涛万万不料这小师弟在必败无疑的情况之下竟然还能使出如此炉火纯青的剑招,比之刚才师父的最后一招自然远远不及,但也是极具威力,大惊之下正欲全力闪开,忽然后腰一麻,整个人软到在地完全笼罩在对方剑光之下。
几声痛叫声中,松涛左右双肩各现出两个血洞,鲜血狂喷,若不是夜白见血一惊下意识收招,只怕整个上身要被戳成筛子一般。
“好狠辣的小贼!”柏岳伸手凌空抓去,夜白手上的长剑顿时裂成片片碎钢,手上只剩个剑柄。几乎同时柏杨也从台下冲至,一把将夜白拉至身后。夜白握着空空的剑柄茫然的站在师父身后,眼神空洞,茫然的像还在梦中一般。
“这胳膊怕是废了!”柏鹤熟练的替松涛处理着伤口,双手满是鲜血,皱着眉说道。
“小小年纪怎的下手如此狠毒?又怎会有如此功力?”柏尘盯着夜白,厉声喝道。
“小子!哪里偷学来的太玄心经?”柏岳目光如炬,沉声喝问。
“太玄心经?”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又是齐齐一惊,太玄心经是青阳观镇观之宝,非正式出家之高阶弟子且德才兼备者不得习之,偷学者废去武功驱逐出关,观中除了柏字辈的师父们,其余弟子别说习练,连见都没见过。柏坤柏松等后进高阶弟子也不过修习一两年的功夫而已,而眼下这个年纪最轻的记名弟子竟然会太玄心经,怎能不令人大吃一惊。
“不可能!小白怎会太玄心经?你怕不是看错了吧?”自打出关就没瞧过柏岳一眼的柏坤大声说道。
“本座习练多年,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不信你问二师兄!”柏岳阴沉着脸说道。
柏峦轻轻叹了口气,并不说话。
众人见训诫院主事的神情,便知道确然不会有错了。
“他从何处学来太玄心经?”柏竹问道。
“那自然要问问他师父了,总不至于是你教的吧?”柏岳冷冷说道。
台上几人一时无话,一场比武见了血不说,还牵扯出这么一档子事,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眼光齐刷刷望向掌门。
“或许是四哥不小心教的呢?四哥也曾教过小白,对吗,小白?”柏坤望着夜白,急急说道。
夜白发了好一阵呆,才缓缓从眩晕中回过了神,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师叔师伯们的对话,一脸无辜的说道:“什么太玄心经?没人教过我,师父只教过我一个治咳嗽的法子。”
“治咳嗽的法子,呵呵,哈哈!”柏岳连声冷笑,“太玄心经深不可测,习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内力大增,区区肺寒之症自然不在话下。”
“难怪这个痨病鬼好的如此之快,剑法也与日俱增,原来如此啊!”柏鹤处理完伤口,一边擦拭手上的血渍一边冷言冷语。
“你说谁是痨病鬼?五师兄,这是你该说的话么?一个小孩子他懂的什么?”柏坤柳眉倒竖,“好一个区区肺寒之症!五师兄你自诩杏林圣手,小白上山已有几年,可否医好了这所谓的区区肺寒之症!”
“哼!”柏鹤一时面红耳赤,“那也不能因此就破了规矩!朝令夕改,如何服众!”
“凡事都有个例外,你们口口声声要时时斟酌、广开其源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会破了规矩!”柏坤寸步不让。
“那是为了弟子们着想!而且也只不过是提出来给大家商议,而现在这小贼会太玄心经是明摆着的事实!”柏鹤反击道。
“恐怕不只是商议吧!”柏坤再度提高了声音。
“十妹,你不要含血喷人……”
“不要再吵了,是本座教的。”柏杨轻轻说道,却将几人争吵的声音全然盖住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众弟子有不少还以为此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按道理夜白纵然是掌门亲传弟子,但年龄尚小又只是记名,并未正式出家修道,是决然没有资格修习太玄心经的,然而此刻亲耳听掌门所言,心中都是大为震惊,多少醉心武学的弟子梦寐而求却求之不得的镇观之宝,甚至有不少记名弟子为了有机会习练而正式出家,眼前这个资历最浅年龄最小的弟子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的就习得了他们毕生渴求的东西,而且习练的效果又清清楚楚明明确确的摆在了眼前,难免心中生出强烈的被戏弄感,很多弟子脸上都显出了惊愕、不满的神色,这些情绪汇集到一起,便是一股汹涌的暗流。然而至于这门心法是不是人人都适宜修炼、都能正确驾驭又有几人知晓或是关心呢?
“掌门师弟,你对这个小弟子怕是过于偏爱了吧,这对其他弟子来讲怕是有失公允!”
“对!不公平!”台下不知哪个不怕死的弟子喊了一句,柏岳嘴角微微一扬。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联想起平日里掌门对这个小弟子的种种偏袒,再加上伙食、月钱、秋收等一系列事情,场中一时间议论纷纷,开始**起来。
“纵然掌门师弟有不周之处,也应该到议事阁集中商议,按观规处置便是,在这里光天化日之下煽动大家情绪,难免令人觉得另有图谋。”一直安静听大家争吵的柏峦缓缓说道,“台下众弟子听好了,再有起哄喧闹者均按观规治不敬之罪!”柏峦掌管训诫院已久,行事极为公正,且向来不苟言笑,众弟子对他的畏惧甚至超过对掌门,他一出声果然管用,场上顿时就再度安静下来。
柏杨道长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面对柏坤与柏峦时眼神中带着歉意,面对柏竹、柏尘与柏鹤则是不屑与心痛,三人不敢与其对视,或低头或挪开目光。最后落在柏岳脸上,柏杨深深盯了他一眼,目光中夹杂着轻视、灰心与冷漠。
“不用了,本座遂你意便是。”
他本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只是一直醉心于修道与武学,而且出于对大师兄的绝对信任,纵然数次觉得事有蹊跷,仍然不愿深入追究,直到此时看见台上台下情形,再将此前的事情一一串起登时就心如明镜。
柏杨走到台上正中盘膝坐下,“小白,你也过来。”夜白依言乖巧的走过去挨着师父坐下,柏杨手抱阴阳,朗声说道:“仙师曰:天地有二气,轻清上浮为天,重浊下沉为地,相连而不相离。天生五行,更相制伏,递为生杀。五行相生而用之则为道,合于阳也;相克之道用之则为贼,合于阴也。故知善修道者,乃阳之主;阴恶贼害者,是阴之精。”
见掌门忽然于台上讲道,柏峦面色恭敬立时跟着盘坐下来,柏坤也是如此,柏尘、柏竹听了几句也渐入佳境就地盘坐,柏鹤见状面上阴晴不定,终于也跟着盘坐下来,台上只有柏岳一人脸色发黑依旧站立,不时甩一下拂尘。场中众弟子忽闻掌门台上论道,神态慈和娓娓动听,不少原本怨气深重的弟子逐渐又变得神色恭谨,垂首受教,场中除了柏杨道长不急不缓不卑不亢的清朗之声,再无其他响动。
“仙师曰: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心生于物,亦死于物。仙师又曰: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柏杨道长讲完,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站起身来,忽然将手中象征掌门身份的玉珏剑随手抛出,古朴的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噗的插入台下青砖之中,三尺长剑竟然大半连带剑鞘一起没入地下,这毫不起眼的随手一抛顿时令在场众人面如土色。
“小白,我们走。”
“师父,我们去哪?”夜白有些不解的问道。
“天下之大,处处皆是修道之所,何必偏安一隅。”柏杨微微笑道。
“掌门师弟不可!”柏峦几步抢上来。
“掌门师兄不可!”柏坤也冲了上来,柏竹也足下一动,猛然瞧了大师兄一眼又缩了回去。
“乱世已现,清气下沉,浊气上升,诸位好自为之。” 柏杨道长大袖一挥,人已带着夜白飘落在几丈之外,留下台上柏岳一脸黑气的望着几乎尽数没于青砖之中的玉珏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