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三十七章 比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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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上台的是柏鹤手下的弟子松雀,此人小时候生过天花却幸得不死,因而一脸坑坑洼洼,倒也符合他这个道号。松雀是带艺入师,之前曾习过猴拳,青阳观对门派之别并不忌讳,故柏鹤也不要求他废去之前武功,因而松雀所练飞花剑法处处透出一股猴气,滑滑稽稽,蹿高伏低自成一格。对阵时不时乘对手调整之机抓耳挠腮挤眉弄眼,倒也能起到纷乱心神之功,常常乘对手错愕之间见隙而入。

松雀年年都是头一个上台,此人性情开朗平和,喜开玩笑,观中人缘极好,上台比试兼戏耍一阵,令严肃紧张的比试气氛轻松不少,故而师父师伯师叔们也不去管他,随他嬉闹。众弟子也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年年等他热场。

松雀上去翻滚了一阵,“我来会你!”人群中响起响亮叫声,柏尘的弟子松石翻身上台。两人剑来剑往斗了一阵,松雀乘松石一击不中,缩头缩脑扮个鬼脸,松石虽然熟悉他的套路仍然禁不住要乐,手上稍稍迟疑便被松雀乘机一脚扫倒。

随后柏竹的弟子松原上阵,不过二十多招便被松雀卖个破绽一剑挑断了腰带,在众人哄笑声中狼狈下场。连战两场,松雀也不要求休息,继续笑嘻嘻的在台上邀战。

“耍猴的,看我来会会你!”叫声中一条灰色人影从众人头顶飞掠上台,众人定睛一看,却是柏峦弟子松峰。松雀一瞧,紧忙的连连摆手,“哎哟,招惹不起招惹不起,峰大侠名满天下,小子肚痛,休息去也!”说罢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蹦带跳的窜到台边跳将下去。柏鹤知他心性如此,权当给大伙调剂调剂气氛,跟两边的师兄师弟对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第一天的比赛就精彩连连,众弟子看的大呼过瘾,那些原本不想上阵的弟子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些个在坤道院中有暗中相好的弟子,更是想着能上台在心上人面前露露脸,显摆显摆。挑战变得越来越激烈,连坤道院的女弟子也看的叫好连连。

到第二日,柏岳、柏峦和柏楠三位师父的弟子也陆续上阵,比试更加胶着,一场下来往往要半炷香的时间甚至更久。

到了第三日,比试更是进入决胜关头,各位师父门下的翘楚纷纷上场,二代弟子往往内力已经有些火候,勤勉之辈更是颇有成就,比试速度有时反而快了起来,一着不慎或是内力稍有不济,败相顿时显现。为防失手误伤,判官柏峦和柏坤也是越发聚精会神,一旦分出胜负立时叫停比试,以免弟子们一时冲动误事。场下众弟子也是看的心潮澎湃神情各异,有的发现一年之期自己武学进境已经远远被甩下,自然心头沮丧,有的认为相比之下小有成就难免沾沾自喜,有的见好友连胜数场由衷高兴,也有的见嫌隙之辈屡屡获胜不免暗自咒骂。正所谓一届比试,百般心态。

松岗连赢两阵下场休息之时,因为不知对手将会是谁,场中一时无人上阵。高手逐一亮相,选择上场时机也是极有讲究的,运气不好可能第一阵就被揍得灰头土脸,虽然还能有再度挑战的机会,但信心起码已经备受打击。

“何人上台?”柏峦连问两遍,柏楠的得意弟子之一松泉跃上阵去。

“快看快看!你的小白上场了!”松凌戳了松弦一下,嘻嘻笑道。

“什么你的我的!胡说八道。”松弦早就瞧见了,闻言脸便腾的一红。尽管很有些忸怩,目光仍然抑制不住的望向刚刚跃到台上身形瘦削的少年。这几日各自勤加练功,两人都没有赴橡树之约,今日盼了半日终于见到贴心小人上场,自然是格外关注。

台上两人互施一礼,各自站好位置,却客客气气并不动手。“小师弟,为兄年岁长你不少,绝不敢再占你便宜,小师弟尽管先动手便是!”松泉见对手是夜白,心下有些意外,年龄上已经大占便宜,自然不便先动手,于是清清朗朗的叫道。

“既如此,小弟就得罪了!”夜白说完,脚下一动,手中长剑挽出剑花,一招花开枝头向师兄肩头刺去。松泉吃了一惊,万不料这年轻的小师弟身手如此之快,相让之心顿去,凝神应战。两人剑法都已经颇有造诣,夜白胜在人小轻灵,更符合飞花剑意,松泉胜在身高臂长,功力深厚,你来我往斗了十多个回合,夜白越打越顺畅,松泉却是越斗越心惊,若是这头一阵便输给这个小师弟,那师父的脸可就丢光了。虽然师父不在现场,自己和其余师兄弟脸上也绝对挂不住。这心上微微分神,顿时就迭遇险招,连连后退全力防守。斗出四十余招,松泉瞅准时机手上猛然运劲,以长剑**开夜白剑锋,忽然往后飘出七八步脱出战圈。

此一举大出意料,众人皆以为松泉会借这一**之势顺势反击,凭借功力优势只要占得先机,斗得越久赢面就越大,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放弃良机。夜白也是一怔,并未上前追击。只听松泉哈哈笑道:“小师弟,好剑法!小兄痴长了十余岁,这一阵输得口服心服!待小兄好好习练,来年再比!”其实单从比试来讲,松泉并未落败,甚至大有转败为胜的机会,但是面对年龄功力都比自己小不少的师弟,被逼迫到四十余招才有机会反击,已然是非常尴尬了,若是二人年龄相仿,只怕是早已落败。不少弟子见松泉败而不馁,心胸坦**,不由都替他暗叫一声好。柏杨、柏峦更是面露喜色,显得极为赞许。

第一阵便击败了劲敌,余下众弟子不由心生惧意,夜白在观中年龄最小,上阵迎战赢了也显不出光彩,输了更是颜面无存,一时场中异常安静,无人再敢上台。

溧歌见小白一上阵便大出风采,自然是笑颜如花,只是碍于情面不敢放出声来。

“瞧把你给乐的!没羞没臊!”松凌又拿她打趣。

“我看谁还敢上去!”溧歌小声说道,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哎哎,快看,有人上了!”

溧歌定睛一瞧,台上多了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正是前两日被松梅师姐骂的狗血淋头的松桢。

“想不到他还真有胆上去!也好,让小白好好收拾收拾他!”溧歌知道松桢绝不是小白的对手,伸长了脖子准备好好看场笑话。

两人年龄相近,不论谁输输赢都不算太丢脸面,因此松桢此时上场是最合适不过,输了也不打紧,夜白也可以下场休息,后面的比试也不会受到影响。

两人站定,夜白施礼道:“师兄请!”

松桢哼了一声,也不答话,晃晃手中长剑便欲动手。

“慢着!”坐在一旁的监观柏岳忽然说到,众人皆不解其意,却听柏岳继续说到,“给他们换竹剑。”众人这才醒悟,原来是担心两个少年人心高气傲,尤其是松桢性子莽撞,只怕一时打的兴起收势不住出点什么岔子,换竹剑虽然韧性差了不少,但却要安全许多,不由都佩服监观想得周到。柏峦点点头,命人送上两支竹剑——两支碧油油的细竹枝。

松桢不情愿的抛下剑一把抢过竹枝,待夜白施礼换剑道谢,刚刚回台中站稳便蹬蹬蹬的冲了上去,竹枝只戳对方胸口。两人之前曾经交过一次手,松桢知道自己剑法远不如对方,但对手时间一长难免会犯咳嗽的老毛病,到那时自己就有机可趁,因此他这次也变得聪明了,不是一上来就仗着身高臂长猛砸猛打,而是尽量缩在外围以防守的姿态游斗。夜白性子平和本就不是逞强斗狠之人,向来是你让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见对手尽取守势,自己也尽量礼让,偶尔攻出一两招。如此一来两人在台上游走数圈,却没有几次实质性的交手,台下众人不免看的意兴阑珊,但两人一个是掌门亲传弟子,一个是监观徒弟,不好出声催促,只好懒洋洋的看着他们究竟转到何时。

“小白你在干什么呀!赶紧把他揍下台去!看着那个呆头呆脑的笨样就来气!”溧歌也看的不耐烦了,在下面低声抱怨,恨不能亲自上台用竹枝戳刺那家伙几个窟窿。

松桢究竟脾气躁,见对方也不急不缓,气息顺畅,自己的意图只怕被对手识破,终于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抡起竹枝狠狠砸来。夜白从容横“剑”一挡。松桢一击不中,连连发力,将竹枝轮的呼呼生风,又削又刺夹着大力劈砸,全然不是飞花剑的轻灵意象,几位师父包括台下众弟子都看的暗暗皱眉,只有柏岳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在意弟子的表现。

夜白见招拆招,脚步轻盈身法丝毫不乱,转身中忽然远远瞅见台下的溧歌小师姐神情急切,不断的朝自己努嘴,猛然想起那天师姐要自己教训教训这家伙的话来,冲着溧歌眨巴眨巴眼睛,心中打定了主意。

松桢老毛病又犯了,越打越躁,章法越乱,到后来一味凭着力气猛砸,然而用的力气越大,收势越慢,动作破绽越多,夜白凑准对方竹枝去路,手上轻握力贯右臂,将竹枝狠狠砸了上去。“啪”的一声脆响,两支竹剑相交一起重重砸在松桢胸口,两人的力道叠在一起,任松桢虎背熊腰也是禁受不起,踉踉跄跄往后连退七八步仍然收势不住,轰然一声仰天跌在台面上,手上的竹枝断成了数截,掉出许多白色粉末,像是被虫蛀过。

夜白一击得手,上前几步伸出手去,说到:“师兄,得罪了!”这才发现自己手上也沾上了一些粉末,竹剑也有些裂痕。

对手的好意在心头窝火的松桢看来完全就是**裸的挑衅,“滚开!”松桢暴躁的吼道,将身上的“断剑”扬手砸了过去,扬起一阵白色粉尘。

夜白一招制敌,松桢狼狈下场,台下叫好声却是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弟子和坤道院松梅松兰松凌几名女弟子连声喝彩,溧歌自然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小白,下去休息休息吧!”柏杨道长满脸微笑,关切的说道。

夜白正欲答话,忽然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小师弟,果然好身手!小兄不才,想领教几招!”

夜白回头看去,却是柏岳的得意弟子松涛。

众弟子一看松涛上阵,心中都是一凛。此人是二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一向都在比试最后阶段才上场,今日不知为何竟然提前上阵,而且点名挑战夜白。难道是想乘小师弟连战两场体力大减捞个便宜?但如此就算胜出也是毫无光彩,万一失手输了那更是颜面无存了。

“松涛,松雪已连战两场,按规矩可以下场休息。”柏峦出言提醒道。

“没关系,若是小师弟怕了,尽管下场休息,小兄另择他人约战便是!”松涛不阴不阳的说到。

“小白,师伯这徒弟身手不错,累了就尽管下去休息吧,别伤着自己。”柏岳关切的提醒道,声音很温和,如暖风拂过众人耳朵。

“这不是欺负人吗!想打车轮战啊?”溧歌见贴心小人受人欺负,顿时就忍不住了,也不管什么少女颜面不颜面,在台下大声叫了出来。

“小师妹!小兄只是艳羡小师弟的剑法,小兄这个年纪的时候绝无这等造诣!再说,我可没逼他的意思。”松涛不急不缓的说到,语调平静的没有一丝皱纹。

“不用,我不累。”夜白虽生性平和,但这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还是听得出来的,再者这位师兄剑法高明,他也想试试能和对手过上几招,检验检验自己的武学进境。若是在去年此时,恐怕真的就听话的下场了,但自从有了师父教的新法子,他对自己信心倍增。

“那就加倍小心,输了也不打紧。”柏岳依旧温和的说到。

“小心应战,不可逞强!”柏杨缓缓叮嘱道,轻轻摇头,话中似有深意。

夜白听话的点点头,转身回到场中。之前的竹剑已经断裂,两人又换上了真剑。

溧歌在台下紧张的望着贴心小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师弟,请!”松涛随意一站,摆手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