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训读着书页上的文字,脸色大变。
郑公公殷勤的在一旁掌着灯,“如何?林大人?林大人!”
“取纸笔来!”林之训的声音有些发颤。
“快!快!取纸笔!”郑公公显然感觉到了林之训的情绪变化,跟着有些激动起来。
狱卒很快取来了纸笔,林之训将笔沾满了墨汁,挥毫疾书,片刻不停。郑公公在其身后一字一句的默读着从林之训笔下流淌而出的精致小楷,脸色渐渐从疑惑倒惊愕,到欣喜,再到手足发抖,烛光晃动得囚室内忽明忽暗。
正读到关键处,林之训忽然搁下了笔。
“为何不写了?”郑公公惊愕万分,“是没有了么?是不是没有了?林尚书!林尚书?”就像一阵绵延的快感正聚集到顶峰快要迸发之时忽然戛然而止,急欲寻找突破口的郑公公如万爪挠心一般惶急难耐,此时如果这个疯子开口让他舔他污浊不堪的屁股,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当场舔下去。
可惜林之训只是一声长叹,便闭目不语。
郑公公到底是郑公公,尽管前一刻还如欲火焚身一般无法自制,后一瞬间便生生敛住了心神,“姓林的,你可别耍花样!杂家能把你从这牢里弄出去,也能现在就把你捏死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自己进来多久了?外面早就没了你姓林的这号人物,弄死你就跟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区别。如果你肯乖乖合作,或许还有机会重见天日。”
“现在还来吓唬我?呵呵呵呵……”林之训笑的浑身发颤,“我要想耍花样,随便改它几个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你们的命。你不说到还好,一说反倒提醒了老夫,嘿嘿嘿嘿!等你们肠穿肚烂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恐怕也不知道到底是王相爷这册子有问题还是老夫翻译的有问题吧?”
郑公公心中一凛,这一节他不是没想到,只不过此刻亲耳听闻林之训说出口来更感觉心惊肉跳,一把将桌上的译文抢了过来。
“被人捏住命根的感觉不好受吧?”林之训笑的差点流出眼泪,然后大声咳嗽。
“别忘了你还有个小儿子!”郑公公阴森森的顶了回去。
“要是在你们手上,早就该带过来给我看了,那样老夫岂不是更乖乖听话?这么久了毫无音讯,只怕早就死了!我可怜的铮儿!”林之训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语调中净是悲凉。
“人是还没找着。”郑公公老老实实承认,“不过,有人在孙云那小子的地盘上见过他。”
“孙云?哪个孙云?”林之训猛然睁开双眼。
“瑾王的儿子,现今的新瑾王。”
“此话当真?”林之训赫然站起,满头乱发跟着嗓音一起发颤。
“杂家说话算话,一天都没有终止过寻找。瑾王那帮人,想必你也知道,不是那么好惹的,至于值不值得花那么大代价带回来,就要看你的态度了。”郑公公重又掌握了主动权,语气开始变得漂移不定。
“完整的带回来,老夫便译完下一页。”林之训呆了半晌,缓缓说道。
“那杂家拿着这份残稿有何用?别想和我们讲条件!杂家可打听到罗夏国也有人懂多氏语,带回来虽然麻烦点,却比跑一趟多氏容易得多。”郑公公晃了晃手中的译稿。
“这一半自然有用,你们照方去做便会知晓。至于下一页,不过是调理养护的法子,上一页是猛药,老夫我也粗通医理,这药剂过猛就好比洪水巨兽,没有调理疏导会怎么样想必公公心里清楚,你们看着办吧。”林之训慢慢靠回墙角蹲下。
“别想着威胁杂家,九千岁年纪大了,真逼急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郑公公恨恨说道。
“半截入土了,还贼心不死。”林之训又开始笑,“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们,这册子,应该还有下卷。”
“下卷?”任郑公公涵养再好,也差点跳起来。
林之训不理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郑公公并没有直接去九千岁府,而是回到自己府中在密室里将这份译稿抄了下来,这才揣着林之训手译的那份去见九千岁。
“好!好!太好了!”赵仕宏激动的涕泪齐流,一滴浊泪滴在译稿上,郑公公赶紧上前殷勤仔细的擦了干净。
“这姓林的不会耍什么花样吧?译稿可信吗?”赵仕宏反复看着译稿,纸张在手中不住颤抖。
“奴才放言已经有了他家小子的消息,想必他不敢耍什么滑头。”郑公公回道,“再者译稿奴才已经给胡太医看过了,他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说这种方法世所罕见,实在奇妙非常。”
“既如此,那就万无一失了!”赵仕宏擦去面颊上的老泪,“那姓胡的,你怎么处置的?”
“放心,老爷,他没机会说出去了。”郑公公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果然还是你做事可靠,杂家没白疼你。”赵仕宏起身和善的拍拍郑公公的肩膀,“从明儿起杂家便开始试这方子,其他的事你多辛苦些。对了,那个什么甘州之乱你看着办吧,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尽快剿灭了就行。”
“奴才谢老爷栽培信任!奴才一定尽快剿灭乱党,好让老爷能安心制药。”
“放心,若是有效,杂家定不会忘了你。”赵仕宏语气出奇的和善,想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菩萨。
“奴才谢老爷隆恩!”郑公公拭着眼角便要跪下,被赵仕宏破天荒的一把扶住,“行了,快去忙你的吧!”
“是!”郑公公施礼退了出去,身后传来赵仕宏抑制不住的激动笑声。
郑公公跨出房门,脸上也是挂着笑意。
“离开青阳观,你后悔吗?”柏杨道长问夜白。
夜白单独骑了一匹毛色黑白相间的马,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点头。
“干嘛摇头又点头的?”柏杨笑着问道,“是不是想你的朋友了?”
夜白明白师父指的是谁,脸上倏然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还有我父亲。”
“若是有缘,江湖就算再大,也会有相见之日。”柏杨说道,“若实在想得紧了,随时可以回观中去瞧瞧他们。”柏杨道长叹了口气,“不过,为师怕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师父,那你后悔吗?”夜白仰头问道。
柏杨道长笑了笑,学着夜白的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知道,师父也放不下师叔师兄他们。”
“不知道你观里现在怎么样了。”柏杨叹了口气。
“既然他们都不喜欢我们,那我们干嘛还要念着他们?”夜白不解的问道,“人活着,要开心才好,不能老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不然连觉都会睡不香。”
“小小年纪,你倒想得挺开,道理还一套一套的。不想你的小师姐了?”柏杨道长打趣道。
“想。但是若是想得难受,我就会转移念头去想别的,想想师父教我的法子,想想前几天看到的有只老鹰扑倒我面前抓兔子,想着想着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难为你了。”柏杨道长将黄骠马靠了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弟子的后脑勺。
“师父!你教我的法子真的叫什么‘太玄心经’吗?”夜白问道。
“嗯。”
“是不是我不应该学这门功夫?我如果忘掉它,师父是不是就能重新回去做掌门?”夜白问道,眼睛里亮闪闪的。
“傻孩子,你为什么不能学?那些心胸狭窄的人,自己学不了,也巴不得别人都不学,生怕人家超过了他。”柏杨道长说道,“就算你没有咳嗽的毛病,早晚师父也会传你。”
“为什么他们学不了?”
“心性善良的人,学了这门功夫只会用来帮助别人,而那些阴险狡诈之辈,学了只会去害人。为师之所以立下这么严格的规矩,就是怕被那些心性狠毒之辈学了去,为害师门,为害江湖。”柏杨道长缓缓说道,“唉,尽管一再小心,却防不住人总会是变的。为师还是太大意了。”
“不是师父你大意,是师父你太善良了。”夜白望着师父说道,“我喜欢和善良的人待在一起。”
柏杨道长闻言,眼眶竟有些热。是啊,善良本是做人的本分,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人却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善良,自己一直秉承的良善助人之心到头来竟然成了别人眼中的弱点。做出离开青阳观的决定,现在想来却是有些后悔,有些事情或许还可以挽回,大多数弟子或许只是被大师兄等少数人蒙在鼓里,至少二师兄,四弟、九弟和十妹都是值得信任的,若是四弟和九弟回山见到观中已经物是人非,又会作何感想?大师兄若做了掌门,又会把弟子们带往何处?还是算了吧,虽然自己的决定现在想来或许有着意气用事的成分,但既然已经离开,就断然不会走回头路,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就如这个小弟子所说,还有好多事情值得考虑,比如自己的太玄心经还有一层未曾融会贯通,新创的银海生花剑也尚不圆满,世上诸事纷扰,又何必总是拘泥于已经过去的事呢?
柏杨道长转头望望这个小弟子,夜白也转过头望向师父,柏杨被这精亮无邪的眼神瞧得一震,忽然觉得自己修道数十载,有些道理似乎还不如这上山才短短数年的小弟子悟的透彻。柏杨道长忽然心中开阔,便如明月照进山川大河,朗声笑道:“小白,敢不敢跟为师比比马力?”
夜白眼睛转了转,响脆的回道:“好!”
师徒二人对视一笑,同时一踢马腹,黄骠马和花面娘撒开四蹄蹬蹬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两人奔的一阵,柏杨体沉,夜白体轻,黄骠马和花面娘奔到通体出汗竟然几乎不分高下,柏杨道长见夜白脸不红气不喘,知道他内力又有进境,不由心中越是高兴,笑呵呵的对夜白问道:“小白,我们去哪里呀?”
“师父去哪我就去哪。”夜白想也不想就答道。
“为师是问你最想去哪里?”
“我?”夜白迟疑了一下,“我……我想回家看看。”夜白说完,头慢慢垂了下去。
“嗯,也好。”柏杨道长说道,“为师也正想去京城办点事情。”
“真的吗?”夜白抬起头,眼睛有些碎光。虽然他很清楚那里已经早就不是他的家了,但在那里父亲教他读书认字,母亲一口一个“白儿”的呼唤,厨娘李姨总是做他不爱吃的切鲙。跟玩伴们在花园里躲猫猫直到在假山洞里睡着,还有把管家的猫扔进池塘让它抓鱼,然后那只花猫怪叫着挣扎上岸,甩他一脸的水……夜白忽然就笑出声来,除了在青阳观的橡树之下,有溧歌师姐陪着的日子,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些了,现在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好想回去看上一看。
难得逍遥无事,师徒两人一路游山玩水,走了好些日子,官道日渐宽阔平整,行人也日渐增多,想来京城已经不远了。
“小白,还记得那个茶寮吗?”柏杨道长指着远处路边一棵树上飘扬的“茶”字。
“记得。”夜白答道,“那位老婆婆还给我一碗热热的姜汤呢!”
“正是!”柏杨道长笑道,“走,咱们再去那歇歇脚。”
师徒二人催着马朝茶寮跑去,离着老远老头子就小跑着迎了出来,“两位客官,来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嗯,两碗茶!”柏杨把缰绳交到老头手里朝茶寮里走去,“老人家,多时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哟,道长认得小老儿?”老头栓好马,一脸惊奇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师徒二人。
“喔——”老头子夸张的拉长了声音,“我想起来了,你们来过小老儿这里喝茶,哟,这娃娃气色看上去好多了!上次那咳的厉害!”
卖茶的婆婆端了两碗热乎乎的茶走了过来,连声道:“对对对对,几时不见,这娃儿长这么大了!小心烫!”
“托两位老人家的福,小徒毛病全好了,老人家好记性!”柏杨道长一边吹着茶汤,一边赞道。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瞧着娃儿脸色红润的,以后定然是个是个俊俏后生!”
夜白被老俩夸的面上一红,低下头默默喝茶。
“哎,不是我们记性好,”老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来,“现下是和尚到处乱跑,道士难得一见,来我这茶寮的道士们一只手数的过来,道长您还带个小徒弟,所以小老儿记得清!”
“哦,原来是这样。”柏杨笑道。
“道长,您要是进京城,可得小心些,别怪小老儿没提醒您。”老头小声说道,“其实天下和尚道士那么多,都有好有坏,哪能一棍子全打死呢?我看那些光头和尚们,也不见得个个都是慈悲为怀的!道士们也有好的,我看道长您就是好人!”
“老人家好眼力!”柏杨道长也故意压低声音,“最近还有什么大事没有?”
“哎!可有,了不得的大事!”
“哦?”
老头四下里瞧瞧,示意柏杨把耳朵贴过去,柏杨照做了,那老头轻轻的说道:“现在到处都在抓小孩,尤其是男娃娃!京城里包括附近的庄子村子,娃娃们天一黑都不敢出门!”
“抓小孩?”柏杨道长吃了一惊。
“嘘!”老头紧张的又左右看看,“那些天杀的,抓了好多男娃,咱们庄上就被抓走了两个!到现在还没找着!道长,您这个小徒弟长得白白净净的,可要看好了!”
“什么人抓的?他们抓小孩干什么?”柏杨道长奇道。
“这小老儿就不知道了。这些狗官,什么祸害老百姓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老头忿忿骂道。
“哎呀叫你个死老头子别乱说,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官府干的!”老婆婆紧张的呵斥道。
“你去打听打听!丢小孩的全是这附近的或者干脆就是京城里的,哪个贼胆子这么大专门在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折腾?不要命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他们自己还能有谁!”老头忿忿说道。
柏杨道长暗自称奇,这等事情竟然发生在天子脚下,可真是怪闻一件,这老头的分析倒是句句在理,不禁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人家提醒的是,本道可是得小心些了。”柏杨道长慢慢喝下一口茶。
“那可不!您先喝茶!”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走开了招呼别的客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