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进了西阳城,牵了马慢慢的沿街缓行,夜白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惆怅浓的像一碗刚熬出的鲫鱼白汤。糖人和糖葫芦还是发着闪闪的光,货郎的空竹、泥叫叫、编织龙和各种小玩意依旧堆满了车架,现在却都没有了品尝和把玩的兴致。柏杨道长知小徒故地重游定然是万千思绪,也不说话,陪着他只管慢慢地走走看看。待走到城西怀英坊夜家故宅,两道交叉的大大白底黑字封条赫然映目。夜白正欲激动的上前去打门,柏杨道长一把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夜白抿着嘴唇,隔街望着已经有些斑驳脱漆的暗沉木门,门后便是不算宽阔的影壁,东侧便是他常来读书的学堂,想来房梁上恐怕早已结满了蛛网。管家苍叔便住在学堂隔壁,那只总在他读书的时候趴在脚边打呼噜的花猫不知道还在不在?院中的银杏树依旧高高耸立,现在院子里没有何婆婆打扫,一定是黄叶遍地吧?
正呆呆出神的时候,忽听师父在耳边轻轻说:“夜间我们再进去看。”夜白回头望着师父,欣喜的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在夜宅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简单用过了晚饭,便待在房间练功调息静待天黑。夜白运气三个周天,浑身暖洋洋的无比舒适,加上白天赶路有些乏了,头一歪便挨着枕头睡着了。柏杨道长慈爱的替他盖好被子,很快便又重新入定,端坐于**如一尊泥塑。
月色泻满客栈庭院的时候,风声开始响起,屋瓦上传来细微的响动,然后自窗外飘进一声猫叫。
柏杨道长微微睁眼瞟向窗外,树不动叶不摇,影子如剪花丝毫不乱,柏杨道长心头冷冷一笑,忽然便如一只白鹞一般扑出窗外。屋顶上顿时传来一阵瓦砾声响,显然来人没有料到屋内之人如此机警,慌乱之间脚下便失了轻重。
“什么人!”柏杨道长半空中身子一个转折,飘飘落在檐角,轻声喝道。
来人并不答话,轻轻一矮身转头便跑。
“哪里走!”柏杨道长叱道,身形一纵追了上去。
那人轻功竟然不错,在屋顶连接几个纵跃,奔走如飞。柏杨道长施展轻功急追,两人距离迅速拉近,堪堪要追上的时候那人忽然一个折向朝一家漆黑的院落中跳下,柏杨道长紧跟过去,院内屋宇重重树影纷乱,一时不见那人躲入了何处。柏杨道长跳上房顶四下凝神查看,那道黑影靠着地形熟悉已经借助廊檐掩护溜到了另一处院落,正朝着夜宅奔去。柏杨道长紧追而至也跳入了夜宅之中。足尖刚刚挨地,忽然黑暗中爆出一声冷喝:“谁!”紧跟着月光下一柄亮晃晃的宽阔刀刃直奔面门而来。
这刀来的如此之快,万不料对方竟然还有埋伏,一心追击的柏杨道长心中也是暗自一惊,用剑鞘轻轻一格。那刀忽然一晃,又朝自己左臂削去。柏杨剑鞘一转,又挡在了对方刀势之前,那柄刀并不等相互磕上又倏忽一翻朝腰间划去,然而柏杨道长的剑鞘又无巧不巧的正好赶在前面护住了腰身,电光石火之间对方连续三次变招都未能讨到好处,两人都惊异对方应变之快,各自“咦”了一声。
“铁蛋子!来帮忙!”黑暗中那人叫道。
“碰到狠角了?”又一条矫健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下,“嘿嘿,这还是头一遭听你喊帮忙!”
柏杨道长却看见这黑暗中还有第三条人影,于是苍啷一声龙吟,长剑泛着清冷的银辉出鞘,这是他担任掌门之前所惯用的兵器,已经许久不曾使过了,“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好大的口气!”断刀说到,脚下却是异常谨慎,铁郎也拔出了腰刀慢慢和断刀形成夹击之势。
“小心了!”铁郎叫了一声,和断刀两人几乎同时动手,两柄刀一上一下将柏杨全身罩住。柏杨道长身形忽然平地暴退三尺,顿时就脱出了刀势笼罩范围,紧跟着长剑挽出一片银光交织向前,向两人各攻出三招。只听叮叮叮六声轻响,断刀和铁郎各退三步。两人心中一凛,对视一眼各自暗想:“好厉害的家伙!”
黑暗中第三人却始终未曾出手,一直在暗中观察三人相斗。柏杨道长眼角余光不曾离开过他,心中暗自提防:“这两人功夫着实不弱,想必那人武功犹在这二人之上。三人若是同上,自己未必能占多大便宜,这京城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柏杨道长正欲再度出手,陡然间想起茶寮老者的话,心中一惊,再也顾不得和眼前这三人缠斗,长剑连接出招刷刷刷再将二人逼退数步,“暂且放过尔等妖人!”说罢柏杨足尖一点身子倒射而出,瞬间跃过墙头三步两步便隐没在夜色之中。
“此人是谁?剑法之妙,轻功之高,爷爷我生平从未见过!”愣愣的看着对方消失不见,断刀依旧惊魂未定。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你断刀佩服之人。”铁郎揶揄之下,背上也是一身冷汗。
“打不过便是打不过,我断某就佩服有本事的爷们!”断刀一阵唏嘘,自个已经把诨号当成了姓名,“高老兄的功夫我是佩服的,不过想要打赢我,恐怕也得七八十招以上,但换做此人,我恐怕连十招都走不过就得趴下。”
铁郎默不作声,他非常赞同断刀的判断。刚才他与断刀二人联手依然尽落下风,这还是从未有过之事。
“此人武功之高,确是世所罕见。” 高将军轻声说道,对断刀七八十招才能胜之的言论并不理会,“此间怕是有什么误会,看此人剑法光明磊落,想必是江湖中的正派高手,看样子是把我们和前面那人认作一伙了。”
“难道他是在追前面那个家伙?”断刀猛然醒悟,“那断某倒真是鲁莽了,无缘无故被认作妖人!他爷爷的!”
那只猫依然还在,就在夜白脚下缠来缠去的撒着娇,房子里依然干干净净的,何婆婆正刷刷的把黄叶扫在一起,父亲背着手从主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夜白伸了个懒腰,准备听父亲亲自给他上课。忽然那只猫身体暴涨了数倍,变得面目狰狞,朝他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夜白吓出一身冷汗,猛的翻身坐起伸手便去摸身边的长剑,依稀中看见那只猫仿佛又变成了一个人,正愣愣的站在床边望着自己。
袭击夜白的那人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这小子会突然惊醒而且身手不凡,一时呆了一呆。
“你是谁?”夜白才明白这不是梦,师父不知去向,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那人并不说话,忽然伸手便朝夜白抓来。夜白一脚踢去,那人不得不回手抵挡,夜白借此机会一猫腰从那人胁下穿过,滚出床外稳稳站于地上。
那人不料一个少年身手如此矫捷,再也不敢大意,双手慢慢下垂,手中滑出两根物什。借着月光,夜白隐约看出那是一对黝黑的长刺。夜白也缓缓拔出了长剑,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敌人,之前在观里和师兄弟们练剑都有师父或者师叔师伯在场,虽然也有凶险,但双方仅是比剑,不会真下杀手,而且对方的剑法自己也早已熟知,心理上就轻松了一大截。此时面对一个连面孔都看不清的陌生敌人,手中又是一对奇怪的兵器,师父也不知身在何处,夜白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手掌里已经有些微微出汗。
那人一声不吭,忽然双手往前一送,两只长刺朝夜白双肩扎了过来。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黑黝黝的兵器究竟有有多长,夜白只好往后急退同时长剑在身前舞出一个光圈护住上身。那人见攻不进上盘,忽然矮身朝对方双腿刺去,夜白看的真切,再度后退,忽然身子已经撞上墙壁,再无可退了。那人舞着双刺又攻了上来,夜白退无可退,脚尖一点身子从那人头顶翻过,同时长剑向下撩出。那人只得弃攻为守背架双刺抵住剑锋,夜白落在桌上,房间内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不便施展剑法,夜白瞅准窗户方向双足一蹬穿窗而出,身子穿出窗子同时伸手攀住屋檐稍稍借力,人已轻轻巧巧的落在屋顶之上。
刚刚在屋瓦上落足,头顶上忽然一大片东西猛然罩了下来,夜白吃了一惊,抬头望去竟然是一张大网,夜白心知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无法逃出大网的笼罩范围,只得将长剑在头顶急速挥舞,好在这网并不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刷刷刷剑光之下,一张大网已经被割成段段碎绳四处飞舞,倒像是配合着使出一招天女散花。
“好小子,有两下子!”身后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夸赞。
夜白回头看去,身后不远处一个高瘦的身影也亮出了家伙,屋顶上月华幽亮,夜白清清楚楚看到是一根棍不像棍,鞭不像鞭的兵刃,细长的柄头上一团铁疙瘩子,像个小锤子。
“老大,这小子有点邪门,别大意!”使双刺的那人也翻上了屋顶。
“这样的才是好货色,一个顶好几个呢!”使铁锤的那人阴笑道。
“老大!一起上吧!老三不知道能撑多久!”使双刺的家伙话音刚落,便挥着双刺扑了上来。屋顶上比房间内宽阔多了,月色也好,夜白虽然面对两人,心中却是定了不少。看清对方兵器来势,手中长剑递出,朝那人手指削去。双刺虽长,却比长剑短了一截,倘若继续刺来手指必先中剑,那人不得不中途变招矮身滚到剑光之下,双刺去扎对方双脚。夜白正欲出招,脑后传来一阵急劲风声。这两人上下夹攻,夜白足下一点,身子向前跃出,同时回手一剑平削而出,正是一招驿寄梅花。这一招避中有攻,轻轻巧巧便化解了两人夹击之势。长剑回击之下两人攻势顿时受阻,慌忙各自闪避,夜白一招得手立即反守为攻,长剑刷刷朝使双刺之人攻去。只要占据主动让二人形不成配合各自为战,那危险就会小许多,夜白心中打定主意身形围着功夫稍弱的双刺游走不定,一招紧似一招,偶尔还抽空朝使铁锤之人刺出一两剑。连串攻击之下,使双刺之人顿时难以抵挡,不住后退,使锤之人跟着左右乱窜,招数尽数落空。夜白以一敌二竟然还占了上风,越打心态越平稳,剑招越见威力。
“花萼相辉!”遥遥传来师父熟悉的声音,夜白百忙中回头望去,却见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站在了另一端屋脊之上正凝神观战。
“杏花春雨!花团锦簇!”
有了师父在场,夜白更是信心倍增,依言将剑招一一使出,银光飞舞之下,对方两人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老……老大……撤……”使双刺的家伙眼见不敌,手忙脚乱连话都没法完整说出,“撤”字尚有半个在嘴里,腿上已然中剑。
使铁锤的老大见状转身便逃,夜白追上去一剑送出,那人忽然矮身就地一滚,顺着屋瓦哗啦啦滚出房檐掉下楼去了。
柏杨也懒得追赶,一个纵身跃了过来,以剑鞘抵住双刺喉咙,“你们什么人?”
好几丈长的屋脊一跃便至,抵住喉咙的虽然只是剑鞘,但和利刃也实在毫无分别,只需稍稍往前一送顿时便是一个血窟窿。那人倒也识货,当下乖乖答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奉命?奉谁的命?”
“老大接到的命令,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只说……只说……”
“只说什么?”
“只说宫里要的,别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了!”
柏杨心中一凛,还真被那茶寮老头说中了,果然是宫里自己作妖。“宫里要这么多男孩干什么?”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大概……大概宫里缺宦人吧……”那人支支吾吾。
“哼!为虎作伥!倘若再敢做这等恶事,要你狗命!”柏杨道长手一动,只听一声轻微碎裂之声,那人肩胛骨已经被剑鞘压碎。
那人痛的面如白纸,又不敢大声呼救,只能拼命忍了颤声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
柏杨道长刚想让他滚,转头看见夜白提了长剑孤身立于清冷的屋顶之上,不远处便是他的家,却再也不能回去,他的父亲、自己的好友就是被这些宦人所害,若不是小徒剑法已初窥堂奥小有所成,刚才恐怕就被这二人掳了去后果不堪设想,柏杨想到此处顿时怒从心来,双眉倒竖,挥鞘便朝那人胳膊斩下。
那人躺在屋瓦上看的真切,眼见对方脸色由白转青眼露杀机,暗叫不好刚想出声求饶,左肩处一凉,转眼望去一条胳膊已经生生和身子分离开来。
柏杨以鞘为值在其左肩连点几处穴道,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这才喝道:“小作惩戒!还不快滚!”
那人颤抖着爬起身,强忍着钻心剧痛说道:“谢大侠不杀之恩!” 拾起自己的胳膊挣扎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