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四十八章 决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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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峭壁之下浓雾翻腾,愈发显得深不可测。柏坤吓得脸色惨白,紧紧贴在崖壁上既不敢上也不敢下,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也不敢腾出手去擦,只能就这么僵在那里。山里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晴空万里,谁曾想一阵风吹来顿时一切就变了颜色。

“松哥,你要保佑我。”柏坤在心里默默的一遍遍念道。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来救她了,二师兄更加沉默寡言,四哥回来之后看到已经物是人非的青阳观,一个字都没留下就飘然而去,若不是放不下尸骨无存的九哥和那些坤道院弟子,自己也早就想离开了。然而江湖之大,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呢?自从被大师兄从街头捡回来,这十多年来她从未踏出过青阳观一步。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死,想从这里跳下去永远陪着九哥,然而一站到那崖边,看到远处那群峰千帆过,苍茫云海间的瑰丽气象,便总能生出丝丝缠绕的留恋,不狠心就这么结束自己。她应该有过朦朦胧胧的爱,现在又有了清晰无比的恨。在坤道院弟子眼里,她是温和又严格的师父,在师兄们眼里,她是行事泼辣还有一些倔强和傲气的小师妹,唯独只有在夜里她才是她自己,泪水浸透枕头的漫长黑暗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终于决定离开了,在离开之前她想安葬好九哥,不能让他就这么曝尸山谷。于是她鼓足了全部勇气抠着崖壁的石缝一点点往谷底探去,现在却被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困在了这里,就连最矫健的苍鹰也躲回了巢穴,不敢在这阴惨惨的迷雾中展开双翅。她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在打颤,一丝一毫的松懈立即就会粉身碎骨,死亡的气息就像这雨水一样冰凉,像这翻滚的迷雾一般浓厚。她很后悔刚才会踏出往下攀援的第一步,同时又很庆幸踏出了这一步。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心里反而更加踏实。如果侥幸下到谷底,那这条命便算是捡回来的,以后的日子她便不再是原来的柏坤,她要去看看那些裹在云层中的蓬莱仙境到底是什么样子。原本以为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便是青阳观,让她不再受欺负不再挨饿还学会了一身傲人的功夫,现在才发现原来肮脏和邪恶无处不在,恢弘大气的青阳观一样藏污纳垢,就连她视若神明的掌门一样会落入阴谋的彀中。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安全?这些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只有自己给自己的才是最踏实的温暖,最踏实的安全。倘若真的就此坠入深谷,那么就可以抛却一切烦恼,就此安静的陪着九哥,生生世世在这永远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地方相依相伴,也算不负九哥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原本打算坚持到雨停之后再继续往下,然而这雨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既然不管怎样的结果都是自己可以接受的,柏坤于是闭了眼睛,横下一条心,慢慢的摸索着继续往下探。冰冷的雨水将石壁冲的又湿又滑,数次差点就脱手坠入浓雾里,经历了数次惊心动魄的瞬间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脚下慢慢的可以看到隐约的绿色。谷底看来不远了,柏坤长吁一口气,略微休息了一会,继续慢慢下行。坡度随之变缓,下降的难度逐渐降低,终于,在雨势渐弱的时候柏坤的左脚探到了谷底湿软的草地。

脚下有了踏实的安全感,饥饿与疲累顿时一齐袭来。身上早已湿透,雨水汗水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得冰凉刺骨,双手几乎要冻僵,保持着扣着石缝发力的姿势无法复原。柏坤无力的靠在石壁上,浑身瘫软,虚脱的感觉远远超过一场恶斗,就像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大梦。

默默运了好几遍太玄心经后,柏坤终于重新积攒了一些力气,身上也不是那么冷了。轻轻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之后,柏坤慢慢的朝谷底寻去,走了不多时,便赫然看见灌木丛中的一副残缺的尸骨,只有身上残存的布片能辨认出那便是九哥柏松。

“九哥!”柏坤悲呼一声,双腿一软跪坐下来。

曾经嫉恶如仇精明干练走路风风火火的九哥,那个一直疼着自己护着自己还有一些帅气的九哥现在就这么残缺不全的躺在这里,没有半分声息,和一头遭到猎杀和啃食的野兽没有任何分别。

“九哥,我对不起你……”柏坤心快要揪成一团,痛的呼吸都不再顺畅,哭声在冷风中一阵一阵的飘。九哥从崖顶纵身跃下的身影在脑子里重新清晰起来,一遍一遍的反复出现。

尽情的大哭一场之后,柏坤在崖底寻到一处还算宽敞的干燥石穴,将九哥的尸骨一点点收拾到石穴中用碎石堆了一个石冢,又找来一段木头剥去一面的树皮,用尖石刻上“夫君柏松之墓”。

忙完这一切,柏坤找来一些干树枝,生起一堆火,将身上的湿衣物脱下来烘烤干,温暖的火光渐渐唤起了浓烈的困意,柏坤靠在石壁上不久便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晴,阳光照在石穴入口处,亮堂堂的。柏坤弯腰走出石穴,仰头朝石壁往上望去。几乎无法见顶的石壁高耸入云,想起昨晚的经历完全不敢相信那竟然是真的,只有飞鸟能经过的地方自己居然毫发无损的下来了。

“既然老天不让我死,那我就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柏坤对自己说。

担心野兽再来袭扰夫君的尸骨,柏坤找来一块大石将石穴入口堵住,对着石穴深深鞠躬,然后转头往外走去。

狭小的山谷里绕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渐渐开阔,有了炊烟和犬吠。柏坤饥肠辘辘,紧赶慢赶的找到一户人家,厚着脸皮问主人讨要一些吃的。主人家见她一身道姑打扮,问道:“仙姑可是从青阳观来的?”

“嗯。”柏坤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了?”主人家看着她一身破烂的道袍,很是诧异。

柏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的说下山时摔了一下被树枝挂到了。

主人家也不怀疑,赶紧给她端来一碗热饭和一些豆腐羹,还给她找来几件干净的衣裤,“山里人家,日子清苦,没啥好吃的,仙姑将就些。这些衣裤好歹是完整的,仙姑不嫌弃就换上穿吧。”柏坤望着一身补丁的阿婆,鼻子就阵阵发酸,道过谢后接过来别过脸去大口大口吃,眼泪从面颊上悄悄滑落。

“慢慢吃,慢慢吃,这是多久没吃饭了?还有还有!”阿婆望着柏坤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的不得了,“怎么现在连青阳观里都吃不饱饭了么?”

柏坤含混的应着,将一碗白米饭和着豆腐羹很快的扒进了肚子里,这才稍稍缓了口气。

“还有还有,我再给你拿。”阿婆接过碗筷就往屋里走。

“不用不用了。”柏坤肚子填了半饱便不好意思再吃,连连推脱。好心的婆婆却自顾自的非要再给她盛,柏坤只好乘着阿婆进屋的空档朝她背影施了个礼,将衣裤完完整整的放在原处转身走出了小院柴门。

就在刚才,她心里忽然打定了主意。自己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待做完这件事情,天下之大便任我驰骋。辨明神龙峰的位置之后,柏坤没有丝毫犹疑,顺着小径快步走去。

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衣衫褴褛的样子,柏坤故意等到掌灯已久才回到观里。柏坤悄没声息的回道坤道院,发现自己的房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躲是躲不过去了,柏坤只好轻声问道:“小弦,你在这里做什么?”

溧歌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喜,“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里面说话。”柏坤打开房门闪身入内,将溧歌也拉了进来。

“师父你去哪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溧歌一脸委屈的问道。

“你们?还有谁?”柏坤换下破烂的道袍,问道。

“还有梅师姐、兰师姐她们呀!我们都很担心您。”

“担心师父做什么?师父能有什么事?”柏坤嘴上轻描淡写,心里阵阵后怕的同时涌起一股暖意。

溧歌瞟瞟师父扔在一边的破破烂烂的道袍,还想问些什么,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出声。师父既然不愿说,做徒弟的自然不该多问。

柏坤看到了她的神情,打岔问道:“你在为师门口等多久了?”

“用完午膳就等在这里了。一开始梅师姐兰师姐她们也在,后来她们去练功了,我不想去,就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不想去练功?”柏坤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中有些不忍,走过去轻轻拉了她的手。

“师父不在,我不想练。”溧歌低了头,轻声说道。

“哪有师父不在就不练功的道理?松梅对你们也太宽容了。”柏坤虽在责怪大弟子,嘴上却听不出不满的语气,“以前为师闭关的时候你们不是照样练得好好的么?”

“师父,我……”溧歌抬眼望了望师父,欲言又止。

“是想雪师弟了吧?”柏坤偏了头柔声猜道。

“没有,没有的事。”溧歌的眼神有些慌乱。

“小雪是个好孩子,为师也很喜欢他——你也很好。”柏坤爱怜的望着小徒弟,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本来我以为你们可以一直在观里无忧无虑慢慢长大,做一对亲密无间的师姐弟,长大以后,长大以后……”

溧歌本来一直垂着头,听到这里稍微抬起来了些,眼睛亮亮的听的格外仔细,谁知道师父重复了两遍“长大以后”,就突然不说了。

溧歌有些失望的又低下头。

“我才不想他,走的干干脆脆的,他爱去哪就去哪。”溧歌小声说道,语气恨恨的。

“真是孩子话。”柏坤放开了她的手,慢慢走到窗前,“那也怪不得小雪,那种情形之下他怎么可能还顾得及别人?这么多人,生生逼走了他师父。”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逼走掌门师伯,他一向都很好呀,就是稍微严厉了些,不大爱说话罢了。”听师父替小白解释,溧歌立刻就在心里原谅师弟了。

“这是大人的事,你不必知道。”柏坤转过头来望着徒弟,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白白,“你只需要知道,掌门师伯没有错,小雪也没有错。”

那就一定是他们错了!溧歌心里想着,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连师父都这么说,一定是这样,下午她还和另外几个师姐吵了几句,好在梅师姐和兰师姐都站在她这边。

“师父,掌门师伯他……他们还会回来吗?”溧歌轻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柏坤不敢直视小徒清亮的眼神,她没法向她做出任何保证,也不想欺骗她,良久,才缓缓说道:“为师也不清楚——小白的父亲就葬在这里,他总会回来看看吧!”

溧歌眼睛顿时放出光彩,“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哪都不去!”

“刚才不还说一点都不想他吗?”柏坤望着一脸欣喜的小徒,心中忽然一痛。小小年纪就要开始忍受离别相思之苦,不过好歹她的小白还在世上,总有回来的希望,而自己的松哥,却已经永远长眠在那个石穴里,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你怎么了?”

柏坤回过神来,撩了下鬓角垂下来的头发,轻声道,“噢,没什么,为师想起一些事情。不早了,回去睡觉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师父……”溧歌还想说什么,被师父打断了,“快回去吧,老不见你梅师姐他们又该担心你了。”

“对了,我去告诉他们师父已经回来了!”溧歌笑道。

“嗯,快去吧。”柏坤也笑笑。

“是!师父!”溧歌跳起来转身跑出了房门。

“小雪,你可想起过弦儿师姐?”柏坤望着徒弟雀跃的背影,怔怔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