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四十八章 决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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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师姐你看,好不好看?好不好看?”松香将脸伸的老远,让松梅松兰看她脸上刚擦的胭脂。

“臭美!”松梅笑骂道。

“真挺好看的!还好香!”几名女弟子围着松香看来看去,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哪来的胭脂?给我一点!给我一点!”

“你们几个,不好好练功,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柏坤严厉的声音出现在几人身后。

几名女弟子吓了一跳,赶紧乖乖的站好。那名叫松香的女弟子一紧张,手里的胭脂盒“啪”的掉到地上,满满一盒红红的胭脂大半泼了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练功怎么还带着这个?”柏坤指着地上的胭脂问,“松香,是你带的吗?”

“不是,师父,不是……”松香赶紧否认。

“不是怎么在你手上?”

“是这样的师父,”松梅正想解释,柏坤打断道:“让她自己说!”

松香只得上前一步,小声说道:“回禀师父,是库房的柏尘师叔命人送来的,说是掌门师伯特意托柏橡师伯下山采买时顺道给咱们坤道院带回来的,有好几盒呢!”

“是这样吗?”柏坤转头向松梅问道。

“正是如此。”松梅回道,“送东西来的松林就是这么说的。”

“掌门师伯对咱们坤道院真好!”松萼轻声对着身边的松芷说道,“一会我也要试试!”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柏坤听到了松萼的话,怒气顿时直往上冲,“你们也是吗?柏杨师伯走了才几天,你们就忘得一干二净!一点胭脂水粉就把你们收买了吗?”

见师父发了真脾气,一群女弟子顿时吓得立即跪下,“师父息怒,弟子知错了!”

“松梅,你把这些胭脂统统送回去,告诉柏竹师叔,我们坤道院不是烟花地,用不着这些东西!”

“师父,这……”松梅觉得东西送回去没什么打紧,可后面的话她不敢就这么照实了跟师叔说。

“这什么这!马上送过去!”柏坤提高了声音。

“是!师父!”松梅赶紧转身匆匆走了。

“好好练功!”柏坤气冲冲的掉头回了自己的小院。

“师父最近是怎么了?自从上次莫名其妙闭了关,又莫名其妙的出了关,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坏!”松萼悄声说道。

“就是呀!师父自己也用胭脂的,怎么今天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就是掌门师伯送来的嘛!我们又没说错!”松香莫名其妙挨了顿骂,刚才忍着不敢动,这会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是以前,最近你什么时候看见师父用过胭脂了?”溧歌在旁边插言道。

“也是,师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不知道。以前柏杨师伯对咱们也不错,可是能给咱们送胭脂这么周到的,也只有现在的掌门师伯了。”

“听说是现在的掌门设计赶走了柏杨师伯?”

“什么设计?本来就是柏杨师伯自己乱了规矩,把那个什么心经传给了他自己的弟子嘛!”

“不要乱说!那是他们上一辈的事情,关咱们什么事?谁对咱们好就行了!”

本来都兴奋的不得了的女弟子们被这么一闹,瞬间都没了心情,一边懒懒散散的练功,一边七嘴八舌窃窃私语。

“好了你们不要乱嚼舌头了,师父既然发脾气,一定有她的原因!专心练功!”松兰说道。

二师姐发了话,大家慢慢都不再议论,开始安心练功。

傍晚的时候,溧歌一个人去了后山的大橡树,当她走到橡树之下的时候,发现熟悉的地方坐了一个身影,溧歌大喜过望,激动的朝着橡树冲了过去,边跑边叫:“小白!小白!是你吗?小白?”

待跑的近了,才发现那个背影宽宽胖胖的,显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小白。

“松桢!?你给我下来!”溧歌认出了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他不会回来了,还想着他呢?”树上的人回过头来,正是松桢。

“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给我下来!那不是你坐的地方!”溧歌喝道。

“为何我就坐不得?我就坐了!怎么样?”松桢坐在夜白常坐的位置上扭扭屁股,看得溧歌一阵阵恶心,“你们还真会选地方!这地方看起来真不错!”

“你下不下来!下不下来!?”溧歌气得要命,低头四下看看,捡起几块石头便朝松桢砸去。

“哎哎哎!你干嘛?痛!痛!痛!我下来我下来!”接连被石子砸中的松桢痛的大呼小叫,赶紧从树上溜了下来。

“不准你再上去!我看到一次砸你一次!”溧歌指着树上气呼呼的对着松桢大叫。

“不上去不上去!我听弦儿妹妹的!”松桢不停揉着被砸痛的地方,嘴里丝丝抽着凉气。

“谁是你妹妹!”溧歌本来想上去安静的坐一会,想到那里已经被这个讨厌的死胖子坐过了,顿时没了心情,扭头便往回走。松桢立即亦步亦趋的跟上,嬉皮笑脸的说道,“师妹也是妹妹呀!”

“你别跟着我!”溧歌停下来扭头冲他吼道。

“我看你心情不好,知道你会来这里,所以才特意来看看你……”

“我心情好不好关你什么事?离我远点我心情就好了!”溧歌头也不回的快步朝前走。

“要多远?这样行不行?这样?还是这样?”松桢说一句“这样”便往后小小的跳一步,“师妹,这样够不够远?”

溧歌本来不想理他,又想看看他在耍些什么花样,回头看去,见松桢肥肥壮壮的样子远远的单脚立着,正努力保持着平衡,活像只吃的太肥的猩猩,忍不住笑了一下。

松桢见状立即笑嘻嘻紧赶几步凑了上来,“弦儿师妹,我没有恶意,就是想来看看你。”

溧歌马上换做一脸怒容回头瞪着他,松桢立即又单脚跳远。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一前一后的下了山。

柏坤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长剑,剑锋在轻摇的灯光下流动着淡淡的银光。太玄心经她才练到第五层,而且似乎进入了一个死结当中,已经将近半年多毫无进展。换做以前,柏杨师兄定然会耐心的提点于她,柏楠师兄也很乐意提供帮助,但现在,她是绝对不会求助于那个把她伤得体无完肤的恶毒之人的。那日在峰顶他所展露出来的功夫显然比她预料的要高出一大截,看来单凭一己之力想要给九哥给夫君报仇的愿望是绝难实现了,柏坤深深的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思索练功的事情。

柏坤觉得自己的思绪越来越乱,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以前那种无我空明的境界已经很久没有达到过了,突破一层障碍的欣喜更是经久不曾再度体会。近日来坤道院一应供给越来越丰盛,比起男弟子来明显优越的多,柏坤自然明白大师兄打的什么主意,因此除了生活必备用品其他东西统统原封不动送回,由此也引来弟子们诸多不满,今日这胭脂的事情便可见一斑。

坤道院一直都备受关注,近日更是明显,诸多女弟子常常会收到男弟子们的各种小礼物,自从小白走了之后,溧歌更是成天有一些愣头青们跟在她屁股后面,柏坤忽然发现,手里的剑对于她和她的弟子们来说,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武器,至少不是唯一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浑身打了个颤。

在颤抖中她听到了细微的敲门声。

“进来。”柏坤将剑收回剑鞘。

门并没有栓,松兰的脑袋探了进来,“师父!”

“进来吧。”柏坤平复了下情绪,淡淡说道。

松兰轻轻走了房来,将师妹们白天的谈话告诉了师父。柏坤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师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松兰小声的说道。

“该不该问,你应该自己判断。”

隔了一会,松兰终于鼓足勇气,“师父,真的是柏杨师伯错了吗?那么多人要赶走他?”

“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柏坤又重复了一遍。

“姐妹们都在说,柏岳师伯做了掌门之后,大家的伙食比以前好了,现在连胭脂都替我们想到了,跟以前柏杨师伯在的时候,有些……有些不大一样了。”松兰的声音越说越小。

“你的看法呢?也和她们一样吗?”柏坤平静的望着她的二弟子。

“我觉得,我觉得是他们错怪柏杨师伯了!”松兰终于说出了她的想法。

柏坤有些欣慰的笑了,“为什么呢?”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柏杨道长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松兰从师父的眼神中看到了肯定,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如果观里真的粮食缺的那么厉害,现在这样吃不是太浪费了么?这些买胭脂的钱可以换不少粮食了。”

“把‘应该’两个字去掉。不给些甜头,如何让大家以为新的会比旧的好?”柏坤赞许的看着二弟子,“你会自己思考,很好。不管对错,我们都不应该盲从别人。为师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你的话大家不理解,不同意,反驳你,甚至骂你,打你,你还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吗?”柏坤接着说道。

“我……我不知道。”

“他们在卖药,这些买胭脂的钱便是卖药得来的。”柏坤犹豫了一会才说道,她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二弟子。

“卖药?”松兰惊住了,“观规不是说施诊用药不取分文吗?”

“如果他们眼里有观规,轮得到他做掌门吗?你四师伯会气的出走吗?你三师伯便是因为坚持不肯卖药才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

松兰头一次听师父跟自己说这些长辈们的事情,每一句话都像一声雷在她心头滚过。虽然她隐隐觉得观里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也从没想到会有这么复杂。以前柏杨师伯在的时候日子清苦一些,但也是近一年才有的事,大家都始终规规矩矩勤勤恳恳做功课,现在换了新的掌门,大家吃喝用度宽松才没几天,就觉得好像以前那些日子一直都非常刻薄,而且都松懈懒惰起来,尤其是二师伯越来越不爱管事,师兄弟师姐妹们更是逐渐不再把观规视为不可侵犯的戒律,说话行事出格的情况越来越多。松兰一直觉得不安,但众师姐妹师兄弟大多都认为她不过是习惯了以前,天生享不得福的苦命。到底谁是谁非,苦闷不已的她如今听到师父的一些话,似乎有了自己的答案。

柏坤见松兰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激烈的思考什么,走过去轻轻按了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别想的太多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嗯。”松兰抬头看看师父,轻轻点点头。

“很多时候,前面种下的因并不一定能马上看到果,但它总会来的。就像这晚上,虽然一天比一天长,但总归天还是要亮的。”

“嗯。”松兰虽然听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但她认为师父的话很有道理。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是,师父。”

柏坤望着二弟子走出的背影,越来越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不能就这么轻易的一走了之,为了九哥,也为了青阳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