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要说这事,是包家做的不对了!”
不远处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没想到啊,这包家居然连这种钱都不放过,真是缺德哦!”
“可不是吗?听说包家勾结那李太医,将朝廷拨下来的钱粮偷梁换柱,中饱了私囊,却那些稻糠去蒙骗花子庙的百姓,而且邀买名声,意图诓骗朝廷赏赐!”
“可不是吗?听说朝廷已然明令嘉奖陶真人,是他老人家日夜虔诚祈祷,这才救了满城的百姓,这包家和李时珍两个居然大言不惭,自居其功,也真是够不要脸了!”
这半年多以来,左近的街坊邻居眼看着包家两张嘴皮夹个舌头,一穷二白来到虎坊街,不过区区半年的工夫,居然陡然而福,哪个人不是羡慕嫉妒恨?
平时看着只能流流口水,眼见包家真的要倒霉了,大家心里居然都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这世上最大的恶意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包大农现在是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喂,兄弟们,你们误会了!”包大农刚一露头,外面瞬间飞来数十板砖,如果不是包大农缩头缩的快,只怕早已中招。
没奈何,包大农躲在墙后大喊道:“各位花子庙的弟兄们,你们实在是错怪我了,克扣你们粮食的那是另有其人,后来,你们花子庙的人可都是我在养着啊!”
包大农心里这个郁闷啊,简直无法言表。
他一贯坑蒙拐骗,满口没几句真话,可自来混的是风生水起,从未如同今天这般惨,可就是在今天,就是在刚才,他诚意满满的说了平生以来最真的一段话,这段话里没一个字是假的。
可是为啥说出来连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信呢?
“嘿嘿嘿,你少胡说八道了!”包大农的话在外面的花子庙百姓群里引起一阵嘲笑:“咱们做了多少年的花子,从没见过哪个人无利起早,白白给咱们大米白面吃的!”
包大农心里哀叹一声,嘴上却只好道:“兄弟们,你们忘了?那几千斤稻糠也是我派人送去的!”
“我呸!”不提稻糠,外面还好一些,包大农一提稻糠,外面的人群顿时就炸了!
那几千斤稻糠可把咱们害惨了,有多少人的屁股至今还隐隐作痛呢!
“哼哼哼,咱们正想找那送稻糠的人算账呢,没想到居然是你!”墙外的人义愤填膺,一起喊道:“那稻糠是人吃的东西吗?你这厮分明是在打发叫花子!”
“可是,可是你们就是叫花子啊!”躲在墙后的包大农简直欲哭无泪。
自己这辈子从来就没这么讲理过,可真到了讲理的时候才发现,所谓的道理根本就屁用没有。
明白了,包大农终于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道理,不过是穷人在无法任性之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有权有势的人根本就不屑于讲道理,因为他们深知道理的无力和无用,而那些需要讲道理的人,往往除了道理啥也没有!
而当一个人啥也没有的时候,不管他有没有道理,他说的话,都约等于放屁。
果然,包大农的回答又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义愤,有人振臂高呼道:“你们看看,你们听听,这些有钱人就是这样看待我们穷人的!我们穷人在他们眼里根本就都是叫花子,只配吃稻糠!”
“他奶奶的,这人真是太坏了,咱们应该冲进去,抢了这厮!”
“听说这包家的牛奶浴不错,过一会我想好好泡一会!”
“听说这包家还有一个什么蒙面美人,有名的很,一会你们谁也别和我抢,知道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墙外的所有人都嬉笑起来,好像他们只不过是在说笑一般。
包大农却是明白,这些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有可能变成血淋淋的现实。
徐文长和归有光则是愣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桃花源中那些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庄户人家与黄巾军,红巾军都是同一拨人,这些人头天早晨还拿着锄头在田里辛苦劳作,为了交不上租子而卖儿卖女,第二天就斩木为兵,将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连同无数人头一起埋入地狱。
他们也更加难以想象,眼前这一群嬉笑着,怒骂着,威胁着要抢劫包家的百姓,就是自己这一个月以来与李时珍、庞鹿等人不眠不休,舍生忘死,拼了性命也要救的那一伙花子庙的百姓。
在徐文长和归有光的印象里,这些人胆小,害羞,安静,连大声说话也要先四处看看。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一瞬间,徐文长和归有光对于圣人有了自己新的认识。对于这世上的百姓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终于,人群变的躁动不安起来,有几波人想爬上墙头,在被包家下人发现喝止后,红红的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可是,终于有一个人爬上了墙头,在面对包家下人喝止的时候,飞起一脚,将那下人踢了个跟头。
如同平静湖面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所有的平静都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刚才还很有用的喝止在这一刻变得半点用处也没有!
包家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徐文长的脸也白了,民变,那可是相当可怕的词汇。
“敲鼓吧!”包大农面如死灰,有一种黔驴技穷的感觉,他很后悔,自己穿越以来,带了一种盲目的骄傲,忽视了前人的智慧。
中国人历来都是以末致财,以本守富的。
自己赚了这么多钱,居然连一亩地也没买下,如果自己的银子都换成了田亩,这时自己大可以撒丫子就跑。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徐文长拿起鼓槌,拼命敲起鼓来。
墙里墙外的人都是一愣,便在这时,包家的侧门一开,里面一辆马车猛地冲了出来。
那侧门边上本来就人少,那些人见马车来的凶猛,纷纷避让,那几匹骏马撒开四条腿,狂奔而去,撞到街边一棵树,马车上一只箱子跌落,无数大的小的银子散落出来,在阳光下硕硕放光。
“我靠,是银子啊!”人群是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无数人哭着喊着叫着朝着马车的方向追去,也有人去抢散落在地上的银两。
爬上包家墙头的人也纷纷跳落下去,加入到了抢银子的大军之中。
“我的银子!”包大农心里哀叹一声,这可是这个把月来自家赚到的全部银子了!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人们口中嘶喊着冲了过去,抢到大银的唯恐到手的银子丢了,转身便走,没想到的往里面硬挤,也不管旁人,来的晚的抢不到银子便去抢别人的。
眨眼的工夫,几千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徐文长和归有光一脸绝望地看着那些自己拼死救了回来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没有死在天花恶疾之下,而是死在了同伴的踩踏之下!
“哇!”旁边,包大娘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