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人马是朱七派来的,人群驱散之后,锦衣卫的人马就撤了回去,只留下了十几个人左右巡逻。
这已经足够了!
包大农谢天谢地,万事唯有钱在手,有惊无险乐不愁啊!
包大农心里明白,自己虽然与朱七有些交情,可这些交情远远敌不过交钱!
如果不是自己这两千两银子出了大力,如今包家必然已经是一片狼藉了。
归有光见到包大农,先哭了一鼻子,一来是他十分惦念自己这位恩师的安危,二来是他为自己而哭。
身为谦谦君子,这辈子居然行贿了!一出手还是两千两银子。
他是为自己而哭,也是为大明朝而哭。
没拿银钱时,锦衣卫里都是冷眼而过,哪有人来理会他,便是要求见朱七一面也不可得,后来还是银钱开路,这才见了朱七。
朱七倒是个痛快人,没提银子的事,但是归有光拿了出来,朱七也不曾拒绝!
文书、调令、点验兵马,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
还好,来的不晚!
包大农一阵苦笑,圣人书有人信是好事,可是圣人之书写的虽好,几千年来,又何曾实现过?
毕竟这世上圣人少,小人多!
包大农转身来到李时珍身边,庞鹿作为关门弟子,从李时珍身上学到的本事着实不多。庞鹿又是掐人中,又是刺手指,忙得满头大汗。
“哎呀!气死我也!”一声大喊之后,李时珍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便看到了包大农。
包大农衣衫不整,破破烂烂,那是他在最后关头撕破了自己的衣服,往自己脸上涂了泥巴。
李时珍却更惨,一身儒服一个多月没洗了,散发出一阵馊臭的味道,鼻青脸肿,满脸血迹,两只眼睛肿的封了喉,连嘴唇也往外翻着。
包大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李时珍也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两个人猛地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声振屋瓦,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徐文长叹了口气,道:“恩师与李太医都是忧国忧民之人啊!”
庞鹿也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本来,在庞鹿心里,做医者那是何等荣耀,尤其是做到李时珍这个地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极为受人尊重的,可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李时珍则是一脸嫌弃地收了哭声,放开了包大农。
虽然刚才他的确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可居然被人家与包大农相提并论,他心里还是很难接受。
可是不管旁人如何造谣,李时珍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包大农出手就花子庙的百姓,此刻花子庙的百姓早已灰飞烟灭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包大农就是花子庙百姓的救命恩人,可做了好事为什么居然是这般下场?
那些真正贪墨了朝廷拨付粮款的混账们此刻却不知在何处吃香的喝辣的!
这天理何在?
自己和包大农,一个出力,一个出钱,救下了整个花子庙,其实还不止是花子庙,如果不是自己和包大农,这京师之中,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天花恶疾之下!
可是那些百姓居然如此对待自己和包大农!
李时珍自幼立志为医,不避艰险,不贪名利,只求治病救人,可是到了今天这个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迷茫了。
似这等人,救之何益?
包大农则实在多了,哭的是银子,哭的是自己居然一不小心,动了善心,才落得如此下场。
“哎,以前我听说戚继光将军在招收士兵时,只招收庄户人家的质朴汉子,绝不在城镇之中招人,那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我才明白,戚将军看的当真是透彻啊!”
“礼失,求诸野!”李时珍感叹道:“难怪圣人如此说,我想,那乡野之间的百姓,定不会如此无恩无意吧!”
包大农一撇嘴,冷笑道:“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难道旁处便好过了此处?你们这些读书人只知道空言大话,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旁的不说,便说今日来我包家闹事的,哪个不是所谓生民?他们这种人的命,你立来做什么?”
李时珍微微一愣,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圣人说,民可使由之,而不可使知之!那是说一般的百姓,无知无识,浑浑噩噩,便如同牲畜一般,因此君子只要驱使他们便可。可是他们也是百姓,为什么他们就要无知无识?咱们是人,他们也是人,有道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便是我李时珍今日给这些人打过了,揍过了,可是过了几日,看到他们在病痛之中痛苦挣扎,我还是看不下去!”李时珍说到此处,擦了擦眼角,疼的一声惨叫,又继续道:“所以,我李时珍要救治百姓,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我自己!”
包大农两眼一翻,给李时珍怼的直翻白眼,却是一时三刻之间找不到什么言语反驳,心里也知道李时珍自然是大大的好人,便也懒得和他争辩。
突然,李时珍一把推开庞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包大农一个劲地磕头。
包大农吓了一跳,连忙跳开。
李时珍却是不肯罢休,也不说话,只是朝着包大农继续跪拜。他这一拜,旁边庞鹿也跟着跪倒。
徐文长看了一眼归有光,也是跪下磕头。
包大农气的直蹦高。
李时珍的念头,他岂能不知,只是这预防天花的秘密,岂能随便告诉别人。
“我李时珍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天下苍生,为了无数死在天花之下的婴孩,为了无数痛哭流涕的父母!”李时珍毅然决然说道:“只要您肯将这秘密告诉我,我李时珍情愿拜在您门下为徒!”
“什么?!”
李时珍一句话说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时珍虽然不过四十多岁,却已然是名满天下的名医,包大农却还是个二十左右的少年,李时珍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居然肯拜在包大农门下。
包大农闭目想了半晌,顿足道:“我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