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徐文长和归有光一众人等,一直心怀忐忑,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待面圣。
等了一天了啊!
虽然说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擦琼林赐宴,打马簪花听也听过了,从来没听说过要等一整天,一直等到晚上的!
大家的心里都在打鼓。
难不成,是这次科考出了弊案?
想到这里,大家忍不住都打了一个寒战。
大明朝初年,曾经出过一次南北榜案,当时此事震动朝野,也不知多少人因此而人头落地!
眼见天色渐晚,这大殿之中却是连一根蜡烛也没有,四周静得怕人。
徐文长悄悄拉了一把归有光,两个人都是不敢说话,可是心里却是十分想念恩师。
在包家,有时候被打,有时候被骂,可是恩师打过了骂过了,还是那个知道疼人的恩师,不像现在,虽然是高中榜首,可连皇上还没见过,就已经领教到了什么叫天威难测!
突然之间,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大殿,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徐文长突然发现,大殿外多了很多锦衣卫士。
“咔嚓嚓!”一阵巨响之后,远处一阵火光冒了出来,过了片刻,宫里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叫喊声,无数太监们手提水桶赶去救火。
“这是……天雷击中宫殿,着火了啊!”一瞬间,大家的心里都是一沉。
…………
“哼!看来,这一次秋闱真是不简单啊!”
西苑之内,现在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嘉靖皇帝当中而坐,面目阴沉。
天下大事,不过兵权、财权、事权而已!
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可这朝政仍然牢牢的控制在他手中,靠的便是这三大权力!
这世上,征伐自天子出,封赏自天子出!
而要控制天下,最重要的便是科考公平,如果科考做不到公平,这权力便会不断地向某一家某一族聚集,到了最后,那便是王与马治天下了!
因此,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于科考上万分注意,该杀的杀,该剐的剐,可没想到啊,这一回的秋闱居然还是出了问题。
“严阁老,你说这次秋闱有问题?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嘉靖皇帝慢悠悠地道。
“回皇上,陶真人现在正在宫门候旨,皇上只要将他叫进来,一切便可以真相大白!”严嵩依旧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哦?这事居然牵扯到了陶真人?”嘉靖皇帝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崇信道士不假,但这些年来,陶仲文一直小心谨慎,从不参与朝政,难道这一回?
“宣!”
小太监得了旨意,飞快跑出门去,过了片刻,引着陶仲文进殿。
李春芳如坐针毡,作为礼部尚书,他是这一回秋闱的主考官,这一次秋闱,旁的不说,徐文长、归有光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这事追查下来,纸里包不住火,自己的前途倒还在其次,弄不好这是要掉脑袋的罪过啊!
可是这又怪谁呢?是皇上您老人家天天念叨着什么“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啊!
真是太难了!
陶仲文缓缓上殿,不疾不徐,心里却是一阵阵的激动!
到底是严阁老啊!
自己曾经想说动严阁老帮助自己对付包家,可是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没有下文,连陶仲文自己也觉得这事没多大希望了。
可就在这几日,严嵩几次派人送信给自己,陶仲文这才明白,什么叫静若处子,脱若动兔。才知道什么叫谋定而后动,毙敌于一击!
严阁老真是老谋深算啊!
“说罢,陶真人,这次秋闱和你有什么关系!”嘉靖皇帝欠了欠身,眼神怕人。
“回皇上,这次秋闱与贫道没什么关系,贫道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这里面有些事很奇怪!”陶仲文平静回答道。
“老狐狸!”李春芳暗暗骂了一句,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有水平了,这事情里面有奇怪的地方,您看着办,至于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也不确定。
如果真的有问题,那便是我的功劳;如果没问题,那也和我无关!
“说吧,说吧!不用拐弯抹角!”嘉靖皇帝噘着嘴,一副风雨不动的架势。
“是!”陶仲文上前两步,道:“皇上明见万里,自然知道今科的状元徐文长、榜眼归有光都是久试不中的,可这一次,居然一起高居榜首!”
“就这个吗?这也不算什么吧?”嘉靖皇帝眯缝着眼睛看向陶仲文。
这些人都是人精,一句话后面往往藏着几十句几百句,谁也不知道哪一句才是要紧的!这“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乃是蓝神仙代老天降下的旨意,莫不是陶仲文见蓝道行受宠,所以想出这幺蛾子来?
如果是这样!
嘉靖皇帝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金杯,慢慢转动。
那首诗怎么写的来着?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二人本来久试不第,后来拜在了虎坊街一个什么小包神仙的门下!”陶仲文继续道。
“小包神仙?是什么人?”嘉靖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修仙路到底有多难,只有嘉靖皇帝最清楚。
身为九五之尊,修宫观,盖庙宇,西苑内的斋醮永远是一个接着一个,仙丹吃了一种又一种。
嘉靖皇帝反而觉得,仙人就如同那海上的仙山,大家都说有,可谁也没见过,说没见过吧,隔三差五又会出来个消息,说什么人又海上看到了仙山一角!
如果身为九五之尊,天下的共主都难窥堂奥,世间还有谁能修成正果?
何况,这些年来,骗子见的太多了!
所以,嘉靖皇帝本能地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江湖骗子的味道。
“回皇上!”旁边吕芳道:“这包家乃是父子两个,这儿子叫做包大农,在虎坊街上开了一家天机馆给人算命,据说很是灵验,还开了一家清华浴池,据说可以治疗天花恶疾!至于那当父亲的,这两年在京师名气也是大得很,之前曾经施舍过符水,专门给人治疗大粗脖子病!”
“哦?有点意思啊!”嘉靖皇帝突然有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这包悟来,据说……”吕芳看了一眼陶仲文。
陶仲文忙道:“吕公公所说不假,这包悟来本来是贫道门下的弟子,后来贫道见他品行不端,因此将他逐出了门墙,没想到他居然到处招摇撞骗!”
“好了,旁的先不说,先说说这科举之事吧!徐渭和归有光二人都出自于包家,然后呢?”嘉靖皇帝突然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师父,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点石成金,教出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