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陶仲文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道：“贫道将包悟来逐出师门之初，本来是想着对他略微惩戒一番，若是他迷途知返，说不定再将他收入门墙，所以一直派人暗中看着他，没想到，后来我发现，他居然与蓝神仙过从甚密！”
“哦？”嘉靖皇帝眼皮一抬，露出了一抹怒色。
这“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的谶语乃是出自于蓝道行，而蓝道行又与包家过从甚密，这徐文长、归有光又是包大农的弟子。
这世间的事情，哪有这么巧？
“哎！”陶仲文叹了口气，道：“贫道这些年奉皇命修炼金丹，却总是功亏一篑，现在想来，很有可能便是这包悟来在捣鬼！”
徐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虽然他也知道这官场上的倾轧自来是要命的，能要对手命的时候绝不可手软，可陶仲文这段话可也歹毒的过了！
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不知道意味着要死多少人了！
严嵩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陶仲文。
陶仲文虽然位在三公多年，却一直不太掺和朝堂上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大家平素里都觉得这是个得道的高人，无害的和事老。
即便是严嵩，心里也不大看得起这小吏出身的陶仲文。
可是如今，严嵩终于明白了，能站在这朝堂之上的，就根本没有一个善类！
关键时刻的一句话，可以救命，也可以要命！
今天这事虽然是自己主导，可真正冲在前面的却是陶仲文。
对于严嵩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贪墨花子庙救灾粮款的事情牵扯到严世蕃。
因此徐文长、归有光也好、李时珍也罢，这几个人的必须死！
陶仲文这番话，不但直指包家和蓝道行勾结起来操纵皇上，更要命的是，陶仲文深知嘉靖皇帝最讨厌道人干政，而将蓝道行牵扯了进来，更将他多年炼制丹药不成的罪过推到了包悟来的身上！
单这一句话，便足以要了包家一干人等的性命。
“如此说来，是蓝神仙与包家勾结，假做神仙言语，来欺瞒朕了？”嘉靖皇帝缓缓说道，声音中杀气尽露。
“老道不敢肯定！”陶仲文赶紧道，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不用自己再多说一句话了。
只要嘉靖皇帝起了疑心，这就足够了！
“启禀主子万岁爷！”吕芳从身边一大堆奏报中拿出一份奏折，道：“奴婢前几日收到了一份奏折，上折子的是顺天府的杨越，他这折子上……”
“写了什么啊？”嘉靖皇帝皱着眉，不耐烦地道。
“回主子万岁爷，杨越这折子上面是推荐包家，说他家的浴池的确有防治天花的功效！”吕芳如实回禀道。
“哦？这事越来越有趣了啊！”嘉靖皇帝冷笑了两声。
天花恶疾，一旦得了那便无药可医，只能靠运气了！当年……
嘉靖皇帝看了一眼陶仲文。当年陶仲文摆下罗天大醮，才治好了庄敬太子的天花恶疾，而今天，这包家靠着一池水就能治好？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这包悟来得有多大的道行！
“皇上，此事疑点甚多啊！”陶仲文鬓角也有些冒汗了，他之所以要灭掉包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要在嘉靖皇帝确定包家浴池有效之前将这事消灭在萌芽里。
不然，与自己当年靠着祈祷上苍七七四十九天才救治了庄敬太子相比，包家这一池水，便将自己比下去了！
“皇上，蓝神仙侍奉皇上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小心谨慎，微臣还从未听说过他勾结妖人！”徐阶忍不住说道。
在朝堂之上，不存在仗义执言。
这件事徐阶早就看明白了，一个包家不值什么，便是诛灭九族也没什么关系，可蓝道行乃是自己推荐的，若是蓝道行出了事，自己绝捞不到好处！
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小心谨慎侍奉严嵩，唯恐得罪了他，但是徐阶也明白，自己作为阁老，早就是严嵩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今天这件事表面上来看是道门之中的勾心斗角，是陶仲文与蓝道行之间的争宠，但实际上，乃是自己与严嵩的对决，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落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启禀皇上！”李春芳噗通一声跪倒，汗流浃背道：“今天陶真人所说的事情，微臣一点不知，但微臣知道的是，这一次秋闱中，徐文长与归有光二人的作答，的确出类拔萃！那徐文长和归有光都是天下闻名的才子，微臣年来与这徐文长还有过一点过节，只是微臣既然蒙皇上信任，委以主考官的重任，自然尽心竭力，不敢以私废公。”
李春芳心里很崩溃，谁能料想到这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当初是皇上您老人家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徐文长归有光是上天赐给大明朝的人才，可这一转眼咋就成了这样了呢？
如果今天这事真正追查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怕终究会败露，所以对于李春芳来说，最重要的无疑是要保住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
“这件事，陶真人的话合情合理，只是未有确凿的证据，而徐阁老和李春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蓝神仙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勤勤恳恳，朕倒想看看，这一回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正在这时，天空中一阵霹雳响起，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响。
门口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启禀主子万岁爷，刚才一道雷击中了偏殿，偏殿起火，奴婢们这就去救火，惊到了主子万岁爷，求主子万岁爷恕罪！”
“看看，看看！”嘉靖皇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踱步，怒道：“我大明朝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主子万岁爷息怒啊，请保重龙体！”一伙人赶紧跪了下来，磕头道：“偏殿起火，请皇上保重龙体，这事不妨改日再议！”
“哼！连老天爷也发怒了，朕怎么能走？”嘉靖皇帝叹了半天气，看了一眼吕芳，道：“吕芳，你倒说说看，今天这个事情该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