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公贱卖了磻溪岸,韩元帅命博得拜将坛。羡傅说守定岩前版,叹灵辄吃了桑间饭,劝豫让吐出喉中炭。如今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酒醉时分,包大农醉眼朦胧,低声吟唱。
几名弟子都笑恩师醉了,扶了包大农去安歇。
次日一早,包大农醒来时已是中午,外面俞大猷早已整理好行装,来与包大农告别,眼见恩师出来,忙又双膝跪倒,包大农打个哈欠,上前来将俞大猷搀扶起来。
李时珍一挥手,庞鹿领着一队少年来到近前。
李时珍笑道:“俞师弟,这一队人不比旁的医者!他们也不算是我的弟子,不过是庞鹿一手带出来的,他们也不会治旁的毛病,但这些天来,门外大街上打破了多少头,砍伤了多少胳膊,都是这些人一力救治,单说他们治疗外伤的本事,已经不逊于任何名医了!”
李时珍来到庞鹿面前,拉着庞鹿的手叹道:“孩子,自从你入我门,为师也没时间教导你,如今为师也要云游四海,编写本草去了,你便随俞将军同去,搏一个出身也好!”
“师父!”庞鹿想了想,摇摇头,道:“弟子不想去前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祖包大农,无比坚定地道:“弟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师祖身边,有心一直侍奉师祖!”
李时珍黯然道:“也好,我不能在恩师面前尽孝,有你在,我也放心了!”
旁边徐文长和归有光见了这场景,也是黯然神伤,想起当日自己二人刚刚投入恩师门下,曾说过要拖家带口来世世代代侍奉恩师的话语,可如今二人都是功名在身,说过的话终究做不得数了!
当下,庞鹿在队伍中指定了队长,这些人本来都是包家家中的小厮,如今听说可以随俞将军去东南前线搏个出身,个个高兴。
在包大农的注视下,俞大猷洒泪上马,率领一众人等恋恋不舍而去。
“哎,这天下总是没有不散的宴席!”此时此刻的包大农,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拍了拍手,身后牛五捧出一个老大包裹来。
包大农接过包裹,递给李时珍道:“此去上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李时珍热泪盈眶,道:“弟子这一生,定要编写好这一本本草,才不辜负恩师的期望!”
包大农点点头道:“这几日,你有什么朋友,便去拜访下,有什么事儿,不妨告诉为师,自有恩师一力承当!”
李时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接了包袱,退了出去。
“你们两个过来!”包大农举袖子擦擦眼泪,将徐文长和归有光叫到身边。
“恩师!”还没说话,这二人的眼泪已然流了出来。
“恩师明见万里,请恩师教导我二人!”徐文长一伸手,从身后拎出根棒子来,双手奉上。
“还要这东西做什么用处!”包大农微微摇头,叹息道:“你二人本都是天下闻名的才子,如今身在朝廷,要勤勤勉勉,认认真真,不可负气使性,上不愧苍天,下不惭黎民,这才是为师教导你们的本意!”
“只是你二人,都是多才多艺之人,这琴棋书画虽是雅事,却不可过于沉迷,以免误了正事!”包大农苦口婆心道。
“是!恩师教导的是!”徐文长举手为誓道:“弟子发誓,自今日起,要勤勉公事,再也不碰书画等事!”
“那也不必!”包大农突然露出个笑容,道:“你的心意自然是好的,却也不必如此急躁,这誓不妨明日再发!”
叫一声牛五,牛五手捧着一本账册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时至今日,你收了多少?”包大农看着牛五手里的厚厚账册,也有点发蒙。
没想到徐文长居然如此高产啊!
“回公子爷的话,自徐相公拜在公子爷门下,公子爷吩咐小的去市面上收买徐相公的画作,时至今日,共收了徐相公往日画作六百七十二幅,用银三万八千五百两;共收集到归相公书法画作二百八十九件,用银一万三千八百两!”
“嗯,不错不错!”包大农的脸上终于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恩师!”
徐文长和归有光又要哭了。
身为名满天下的才子,不管是徐文长还是归有光,都有不少画作诗文四处流传。
尤其是徐文长,虽空有才子之名,却半生潦倒窘迫,常常不得不卖画以求温饱。这么多年以来,格调高雅的画作自然不少,可为了迎合那些肚满肠肥的暴发户,徐文长也画了不少美人侍女乃至春宫,如今徐文长状元及第,那些有伤风化的画作流传出去,于他如今的形象自然大有损害,每每想到此事,都是心生悔意。
没想到,恩师考虑居然如此之周全,岂不让徐文长感激涕零。
“来来来,日后想必你二人很难再留在为师身旁,咱们一起来看看吧!”
包大农当先而行,牛五在前面领路,不一会来到后宅的一间大房间里。
整个房间里挂满了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往日的画作诗文。
“这一件是我当年穷困潦倒时,为了换酒,随便画的,真是丢人啊!”徐文长指着一张小鸡啄米图笑道。
“可不是吗?那一幅字是我家一个亲戚,做了生意发了财,回来苦苦哀求,我一时兴起,写了这幅字羞辱他的!”归有光也哈哈笑道。
这一幅幅画,一幅幅字,对于二人来说,不是过去的作品这么简单,而是他二人半生的心酸,半生的辛苦。
好在,有恩师在,所有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变得云淡风轻,成为了二人口中的回忆。
“公子爷!”牛五一脸谄笑道:“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咱们的大力收购,市面上徐相公和归相公二人的诗文画作已经极少了,那价钱也是飞涨起来了!”
“如今你我师徒也要告别了!”包大农带着徐文长和归有光来到一张书案前。
那书案上摆满了笔墨纸砚和各色颜料,包大农笑道:“这几日你二人若是有空,不妨给为师画几幅画留作纪念的也好!”
“弟子遵命!”想到自己等二人离开之后,恩师只能看着自己留下的画作想念自己,如同老母离儿,对衣泣血,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胸中感慨,仿佛有千万句话想对恩师说,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两人不约而同拿起笔来,笔落如云烟,心中所怀所想,都化作了迢迢春水,山路曲折。
包大农使了个眼色,与牛五退出了房门。
眼见这俩傻徒儿挥毫泼墨,包大农忍不住笑道:“垄断产生暴利,如今我这两徒儿一个状元一个榜眼,那一字一画都是值了银子的,这一回,我可要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