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前些日子，朕……我让你赈济京师中的穷苦百姓，这事怎么样了？”
嘉靖皇帝看了半天雪景，突然问道。
“回主子的话！”黄锦的角色转换倒是挺快的，赶紧道：“之前主子吩咐下来，奴婢就去办了，只可惜这场大雪太大，京师内外，冻死冻伤者不少，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哎！”
“嗯！”嘉靖皇帝点了点头。
几个人闲话之间，马车已然停了下来，包大农第一个跳出马车，掀开轿帘，扶着嘉靖皇帝走了出来。
这是永定河畔的码头，南方的粮食通过京杭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京师来，最是热闹不过。
黄锦神色紧张，带了几个锦衣卫分布四周，将嘉靖皇帝护在中间。
“这……”
嘉靖皇帝放眼望去，只见这码头上人来人往，穿梭不停，全是些穷苦之人，大雪隆冬的天气，那些码头上的脚夫却是一个个穿着草鞋，来回奔忙，任谁也不会来看包大农等人一眼。
“包小友，这些人，不冷吗？”寒风吹过，嘉靖皇帝紧了紧衣衫，只觉寒风透骨，可那些脚夫一个个衣着单薄，却是精神饱满，身上背着一两百斤的麻袋健步如飞。
“这些人，身上背的不是麻袋！”包大农摇摇头叹了口气，要说嘉靖皇帝不算啥笨人，可是历来屁股决定脑袋，嘉靖皇帝身为九五之尊，自然不能理解这些贫苦百姓的生活。
“他们身上背的乃是一家老小的生活！”包大农道：“这些脚夫在码头上忙碌不息做上一天苦工，不过拿到几十个铜钱，回到家里，父母要奉养，子女要养育，他们这一路奔的，便是这些日子，头脑里想的，不过是一日三餐，想着过年的时候能给孩子扯件新衣衫，给老父亲打上二两酒，给老娘买上一斤油汪汪的肥肉膘子，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饺子。”
“咕叽！”
嘉靖皇帝看了一眼包大农。
为啥这厮一说话自己就觉得饿呢？
“包小友，你说要做东请我吃什么大锅煮，为什么没了动静，难道是想反悔吗？”嘉靖皇帝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旁边一个路过的脚夫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连同背上两百多斤的麻袋一起撞了过来。
“皇……小心！”
黄锦和几个锦衣卫卫士一起冲了过来，却是来不及了，那脚夫也是一惊，左脚一跨，站稳了脚步，肩膀用力，将那麻袋顶飞了起来，右手一把扯住嘉靖皇帝，将他拉了过来，那麻袋贴着嘉靖皇帝的头皮飞了过去。
包大农一脸尴尬！
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嘉靖皇帝几十年没出宫，如今被自己一忽悠，出宫微服私访，这要是不小心被大麻袋砸死了……
包家只怕从此空前绝后了。
嘉靖皇帝吓得也是妈呀一声，待回过神来，正要发火，却见那脚夫一脸歉意，连连作揖道：“这位大官人千万恕罪，是小人走路没留神，冲撞了！”
“黄先生没事吧？”包大农赶紧挤了过来，拍拍嘉靖皇帝身上的雪花。
“唔！这个！”嘉靖皇帝也有点慌神了。
这种经历，在宫中几十年，他是一次也没有过。
虽然很是惊险，可是奇怪的是，嘉靖皇帝并没有感觉有多愤怒，反而心中有一种惊喜。
这种生活，根本是他数十年帝王生涯中所没有的。
之前听太祖高皇帝起兵抗暴，建立大明王朝的时候，嘉靖皇帝也曾幻想过自己这位开天辟地的元祖到底是如何起于布衣，又是如何颠沛流离地度过少年时的艰苦岁月的。
现在，嘉靖皇帝终于有了一种直观的感受。
“没事没事！”
嘉靖皇帝居然很是大度。
“这位老兄！”包大农有些挠头，本来那什么大锅煮的事情，他也不过是听牛五说起，他哪里吃过，没想到多喝了三五杯，这牛吹出去了，却找不到地方了。
“这位老兄，咱们想尝尝永定河码头有名的大锅煮，你可知道……”
“这个！”那大汉挠了挠头，笑道：“那外面卖的手脚不干净，几位官人若是想吃，可到小人家中来，比外面的好吃！也算是小人给诸位赔罪！”说完，这大汉也不管那麻袋，自去河边提了一袋子东西。
包大农大喜，看了看嘉靖皇帝，嘉靖皇帝也点了点头。
那大汉看似木讷，实际上倒很健谈，一路上，不用包大农等人问，那大汉絮絮叨叨，已然将他的过往讲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大汉名叫刘七二，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也不清楚。
刘家本来家住山西，后来家里的土地被人占了，没奈何扶老携幼来到京师，一家六七口人，便指望着他在码头上搬运货物为生。
几个人一路闲聊，跟着那大汉绕过一座山梁来到一处院落。那院落不大，一个粗手粗脚的妇人见了刘七二回家，赶紧上前来，接了袋子回去收拾。
包大农过意不去，掏出几两银子递给那刘七二，叫他去打几角酒，弄几斤肉来。
刘七二一声招呼，后院跑出三四个大大小小的娃子，大的一个接了银子，欢呼一声，跑了出去。
嘉靖皇帝看着那三四个孩子虽然穿的破旧，衣衫倒也整齐，更难得的是，那几个孩子都是粗手粗脚，面色红润。
嘉靖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自从登基之后，后宫佳丽数不胜数，他自己又好**，那些个道士投其所好，也不知进献了多少丹药，可是偏偏是子嗣不昌。
如今两个儿子，一个裕王，一个景王，虽说前段时间包大农断言那“两龙不相见”的话不作数，可他仍然不打放心，只在当日惊喜之下见了景王一面，便再也没有再见两个儿子了。
他这边愣神的空档，刘七二起身从墙角搬来几块大石头，简单垒成一只小小灶台，又抱了几根木柴来，放在灶下点着，那妇人已然将锅子洗涮干净，装了半锅清水来，锅底里面切的横七竖八十几块不知什么肉，不一会的工夫，一锅清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翻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