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暖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严世蕃第一个跳了出来。
严世蕃号称大明朝的第一鬼才，那是极聪明的人物，只不过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在位高权重的严阁老家，使得严世蕃极为刚愎自用。
此时此刻的严世蕃，已然陷入了崩溃！
不然，在大明朝的皇帝面前，他岂敢如此失态？
只不过，此时此刻，不要说严世蕃，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严嵩也目瞪口呆。
他包悟来不过是个道士，有何德何能？居然能够在浙江立下如此大功。
严嵩的思虑自然远远超过严世蕃。
如果浙江的倭寇得以平定，而朝廷里又新开了财源，那么作为嘉靖皇帝忠实老狗的严嵩又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随着严嵩的势力越来越大，他和嘉靖皇帝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深！
任何一个主人都喜欢忠诚可靠的狗，但是绝不希望看到有一群狗听命于狗群中的首领而不是主人！
嘉靖皇帝之所以多年隐忍，便是要靠严嵩支撑在大明江山的同时，满足自己的私欲。
斋醮需要钱，修建宫观寺庙祈求上苍要钱，抗倭要钱！
而这些，只能靠严嵩去解决。
可是如今，包家的出现，使得严嵩的利用价值顿时大打折扣。
“严阁老！”鄢懋卿轻声呼唤了一声，因为他发现，就在这一瞬间，严嵩很明显的衰老了下去，严嵩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角似乎更浑浊了，背似乎也越来越弯了！
“这……”严嵩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大江大浪严嵩见的多了，以至于严嵩几乎相信，自己可以是这场永恒的权力风暴中的永恒幸存者！
多少年来的风雨，除了将严嵩身边的对手一个一个吞没之外，更是给了严嵩无尽的勇气。
可是如今，严嵩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股滔天巨浪，这巨浪连接天海，如同一堵墙般的朝着自己压了下来，自己绝无幸存的希望。
“皇上……老臣……”严嵩嘴唇蠕动，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来。
“这个，真的是真的吗？”嘉靖皇帝拿着奏疏的手微微颤抖。
虽说不管是嘉靖皇帝还是严嵩，都对于胡宗宪的能力和信用毫不怀疑，只要是胡宗宪的奏疏到了，里面的事情便大体上不需要再怀疑。
可是……
可是这奏疏里说的话，也实在太骇人了！
要知道，这些年朝廷在东南投入了太多的精力！
精兵！
粮饷！
还有无数被倭寇劫掠的百姓！
所有这些，最终都转化为了对嘉靖皇帝能力的质疑和路边的三两声谩骂！
声音没有腿却是跑的飞快，鼎沸众议从江湖之远传到了庙堂之高，依旧铿锵有力！
没人知道，嘉靖皇帝到底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西苑中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为了解决东南的倭寇，嘉靖皇帝甚至下诏，宫女要纺纱，皇后不许做新衣服，朝廷不许举办新的宴会，甚至嘉靖皇帝自己也节省了很多在斋醮方面的开支，少了很多给道士们的赏赐，少建了几座道观。
为的就是省出几十万两银子来支援东南的抗倭大计！
即便如此，官军在东南还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大明朝廷的脸面被倭寇吐完一口吐沫，再甩一脸泥巴！
泱泱大国，居然困于几个海上的流寇！
倭寇的存在，使得嘉靖皇帝往自己脸上贴圣主的黄金之时，感觉很是尴尬！
可是如今，掐指算来，包悟来到了浙江不过一个多月，居然就重创了倭寇，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捷！
要知道，包悟来虽然是钦差，却也不过是祭海的钦差，手上银无一两，兵无一人！
所带去的不过是一纸任命以及一个祭海的副使徐文长。
便是嘉靖皇帝，也不过指望祭海过后，皇天上帝能够听到自己的心意，以后在运气方面多照顾自己一点。
可是……
嘉靖皇帝万万没想到，看来皇天上帝真的听到了自己的话，而且真的当一回事了！
即便如此，嘉靖皇帝还是有些怀疑。
一个老道士，只会念经画符，到底是靠着什么消灭了倭寇……
而且，在胡宗宪的信里，写的明明白白，徐文长所押解的倭寇已然从杭州出发，准备将这些倭寇押解到京师，献给皇上，听候皇上发落！
这是献俘仪式啊！
嘉靖皇帝内心狂喜，迅速挺起了腰杆子。
身为皇帝，谁不想上追尧舜？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嘉靖皇帝受够了那些读书人的骂，所以选择躲在深宫之中，遥控严嵩处理朝政！
这些年来，因为自己崇信道教，热心长生，赏赐道人，朝廷内外，非议颇多。
在嘉靖皇帝心里，自然是万分笃信，只盼有朝一日，炼得仙丹，修成长生，倒是便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嘉靖皇帝甚至在内心里无数次幻想过那一日的来临！
自己在万千子民面前，在无数怀疑自己的混蛋面前，白日飞升，看着那些往日里不支持自己炼丹修长生的混蛋大臣们一个个痛哭流涕，跪在自己的脚下，祈求自己飞升之时，将他们带上上天做一条永世的狗，自己却在一脸鄙夷的微笑中飘然而去，只在人间留下自己的传说。
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嘉靖皇帝从来就没在自己身上看到半点返老还童的征兆，近几年长了白胡子了，鬓角上也长出了不少白色的发丝。
而且更加难以对外人说的是，这几年嘉靖皇帝发现自己对于宫中的美女们没了兴致。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以为着自己进入了无欲无求的先天境界，可是过了不多久，他发现，自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
所有这一切都告诉嘉靖皇帝，他不过是一个正在逐渐衰老的凡人，虽然顶着皇帝的冠冕，却总有一天，会如同其他皇帝一样，被埋在巨大的山丘下腐烂发臭。
每次想到这里，嘉靖皇帝都会忍不住打一个寒颤。
可是如今，嘉靖皇帝终于发现，这世上的确有高人，而且不是一般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