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寂静中燃烧,烛光在森冷中摇曳。
罗林与浮苓跪在祠堂中相对的两个软垫上面。
浮苓静静地看着罗林的脸。
罗林感到心烦意乱,不由得闭上了眼。
他的眉毛不时地蹙起,随后又慢慢地舒缓。
浮苓的脸上偶尔浮现出一抹挣扎,最终却也都归于平淡。
“嘎吱。”
未合的大门被一道影子缓缓地合上,生锈的机栝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烛光摇晃,火光渐微。
等到万籁俱寂,属于夜色的黑终于吞噬了微弱坚强的黄。
罗林睁开了眸子,其中的冷光霎然一闪。
“还不来动手吗?”罗林轻轻地问道,仿佛情侣间的悄声低喃。
浮苓没有回答,只是安寂地看着他。
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表情冷淡。
黑衣人站在罗林与浮苓的三步之外,皮衣下面鼓鼓囊囊的将他的身影撑得很大。
“呵。”
罗林一声冷笑,率先站起了身子。
他刚刚伸了一个懒腰。
空气中的幽静被一道平静的女声打破了:“夫君,你都知道了么?”
“嗯?知道?当然知道。你们两个想要杀死我,对吧。”
在痛苦来临的那一刻,便是迷惘破碎的瞬间。
罗林笑了一下,一把左轮顿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这些天很感激,我很快乐。”
相对浮苓言语至此,罗林蓦然扣动了扳机。
不过他的枪口并非瞄准浮苓,而是转了一下。
对准了一旁直直站着的黑袍人。
“嘭。”
烈焰夹杂着鲜血与腐朽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来不及反应的黑袍人全身。
黑袍人立马滞在了原地,每一秒他身上的袍子都仿佛被余火燃尽的干柴一般渐渐地化作灰烬。
“腐蚀物质……”
射出铳弹的刹那,罗林的脑海里面浮现出了这颗子弹所附带的效果的名字。
他枪头不转,继续两枪下去。
面前这个欲与浮苓谋害自己的东西,今日必须死在这里面。
哪怕这里,只是幻境。
“嘭,嘭。”
燃烧的光震倒了桌子上面千百计的牌位,门外兮冷月色下的死寂似乎也被唤醒了一些。
他们前后迈着统一的脚步,面无表情地朝着祠堂的门前一步一步僵硬地走着。
“嘎吱。”
院子外的大门很快被推倒,整个祠堂都被这些宛若僵尸的人所包围。
浮苓跪在倒塌的牌位前,眯了眯眼睛张开嘴一声无声的尖啸。
所有的僵尸一起停在了门前,他们眉目狰狞、浑身散发出腐朽发臭的气味。
它们的碎肉中夹杂着蛆虫,几乎爬遍了院子中的每个边边角角。
它们停在门口,望着祠堂里三人的争斗仿佛最敬业的观众一般。
但是这场争斗恰在此时停了。
望着残破黑袍下的那张老脸,罗林眯了眯眼睛。
“既然你没死,那么当初你说过的那些话都只是在骗我吗?”
黑袍下的男人正是老裁缝,他干皱的脸看起来和几年前也未有过任何的改变。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没有回复。
只是把目光转到了浮苓的身上。
浮苓沉沉地吸了口气,随后一声长叹。
“夫君,今日你必须要死在这里。”
“为什么?为了成全你……和这个老东西吗?!原来没想到,这才是你的品味。”
听到浮苓坚定的声音,罗林终于无法忍耐。
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咆哮着,一枪又一枪打向了老裁缝的黑脸。
“嘭,嘭,嘭。”
火热的子弹夹杂着红的、蓝的,砸在了老裁缝的头上。
老裁缝却好似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般,仅是头部微微后仰随后又再次复原。
“……枉我信任了你五年!”
罗林终究没有等来任何的回复与解释,这份寂静仿佛世界对他的冷嘲热讽。
他怒地想要发笑,高抬枪口一把丢掉了手中的左轮。
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狰狞与残忍。
在这一刻。
他心底的委屈,心底的苦闷。
心底的不甘,心底的愤恨尽数爆发。
他再也不需要给自己任何的枷锁,也已勿需再忍。
丢掉手中的左轮,一把银色的长刀显现在了罗林右手的前端。
“唰!”
刀光剑影,老裁缝的左臂瞬间飞了出去。
却没有鲜血泼洒。
此时。
与其说他还是一个人,不如说只是一个活动的尸体。
而老裁缝失去了胳膊的同时,也失去了平衡。
他干皱的脸微微露出了半分痛苦,稍稍躬着身子却是没喊出来。
“神仙显灵!”
门外一声大声的吆喝,敲钟的僧人此时恰好也来到了这个地方。
听到这个声音,罗林顿微微一愣。
他森冷地看向已然不堪一击的老裁缝,把身子扭向了倒塌的百千牌位面前。
山南村的祭祖大典,每二百年是一个轮回。
当到达了合适的时间,每位前来祭祖的族人都可以向祖先提出三个问题。
得到他们的指点。
罗林的心底虽然极度愤恨不堪,但也没有彻底地突破失去理智的界限。
他想要弄清楚心中的疑惑,也想要给自己一个最终能够下手的答案。
罗林没有收起刀,把刀直直地斜指向地面朝着百千牌位大声地问道。
“浮苓是否真心想要杀死我,而非受到他人的蛊惑?”
“是。”
一道飘渺的声音徐徐传来,罗林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然而它带来的不是轻松,却是更加沉重的触感。
呼吸有些困难,脑袋有些发昏。
“明明只是幻境……”
罗林口中嚷嚷着,想要麻痹自己。
心中的他却把这一段话给补齐了。
……那也是五年。
强忍住心头的爆裂,罗林再次森冷地问道:“若非我的及时察觉,我今日是否会在这里…死在浮苓的手上?”
“是。”
祖先的问答可以预测未来。
听到第二个答案,罗林的身上更冷。
他抿了抿嘴,手中的刀柄被紧握的手掌浸出了汗。
“杀死我之后,浮苓是否会跟老裁缝在一起?”
“是。”
随着第三个回答落下,罗林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剑沉重地劈向弓腰站着的老裁缝,同时顺势砍向了仍坐在蒲团上的浮苓的身子。
夫妻间的感情在这一刻已不复存在。
不说这是幻境,哪怕只是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也证实了浮苓对他或许曾经有过爱情,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那日偷听时想要杀死自己的恶毒女人。
她不再是自己的妻子。
她仅仅是一个能够延续自己现实中生命,在前几日自己终于探索出的这个“副本”中的核心关键。
虚伪的感情寒冷了炽热的心。
想到浮苓一直罔顾感情的虚伪遮掩,对自己的诚心下毒。
罗林的心头又是一阵发恨。
当日的我如此炽烈地发下誓言,是真心的想要和你过一辈子。
哪怕你只是个幻境产物,哪怕我只是个杂牌演员。
而既然现在你先不仁不义,那我又为何还要继续容忍?
该杀便杀!该斩便斩!
区区五年幻境里的虚伪感情!终归不过尔尔!
罗林一声怒吼!这一刀势大力沉。
斩断了他心中的虚妄,也横斩了老裁缝的腰间。
连带着浮苓的半边身子也被斜砍而下。
罗林本以为这一刀下去,什么都将结束了。
门外那些草头僵尸,肯定抵挡不住自己的武器的。
然而。
当刀口近了浮苓的身子,他的手还是不禁地微微一颤。
浮苓的几缕头发在缓缓散落,她的脸上只剩了恬淡的笑。
与留下的一捧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