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爱恨在这一刻都没了意义。
罗林可以逼迫自己冷血,但无法强迫自己遗忘那无数个温情的日日夜夜。
他手中的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当他咬着牙打算彻底终结这一切的时候。
老裁缝咳嗽了两声,断在地上的前半截身子拖着痛苦的脸费劲地朝着浮苓开口道:“你真的打算到现在还隐瞒吗?明明是你付出了这一切,不会感到遗憾吗?”
“遗憾?”
罗林手中的刀稍稍松解,眼睛微微眯起。
浮苓还在轻松地笑着,似乎从没有过像现在一样能够让她发自内心的释怀。
哪怕此时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支离破碎,哪怕此时她的鲜血几乎浸染透了身下的蒲团。
她的表情也只有轻松和欣慰。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并不觉着有什么遗憾的地方。况且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我再说那么多又还有什么意义呢?”浮苓摇了摇头:“而且我看得出来,我的夫君很喜欢外面的生活。只要他能开心,我做的这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罗林深深地吸了口气,心底蓦然一阵彷徨。
他大喊着出声,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波动。
这个陷阱既是浮苓给他设的,也是他设给浮苓的。
自从他发现浮苓真的打算毒死自己,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感情只有虚伪。
他便强忍着心底的痛苦,强行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冷血的人。
然而现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似乎只有我听不明白?
难道直到现在的我,还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的结局?
也都是他们预判好的引导结果吗?
心底的不安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被自己多日来的自以为是感到悲愤。
他大声地叱问着,可惜浮苓已经很难回答了。
她的灵魂正在渐渐破碎,如同攘旧的衣物一般化为碎片。
三级近战附魔武器月影的唯二被动效果之一。
锋利的刀刃伤害有形的物质,附加的裂痕毒害一切灵魂。
浮苓已经活不过来了,哪怕罗林当时犹豫地收了刀。
没有一刀完全地劈砍下去。
一个个答案此时混合着一个个疑问,罗林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他向祖先询问的三个问题,答案是绝对没有错误的。
而在那三个问题上面。
虽然他没有直接地去问浮苓爱不爱自己,但那三个结果的引导已经让罗林获得了答案。
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她都不召唤外面的僵尸攻击自己?
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些阻挡和困难?
难道它们真的只是观众?
只有我才是最尽心竭力,却什么都不懂的三流演员?
一道绿色的流光落到了浮苓的身上,她几乎渐渐破碎的身子停止了湮灭的迹象。
她笑了笑,望向罗林的目光里面满是柔情。
“夫君,你真的想要知道这一切吗?”
“嗯……”
到口的讽刺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罗林明明想要说,你只不过是个连人都不算的鬼东西!
这么长久以来的欺骗还不够吗?!临死前还非得给我留下一份疑惑和愧疚?!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到浮苓黑黝黝的眸子里,他却莫名的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不自觉的说出了内心中最诚恳的答案。
“咳咳。”
浮苓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比那一日他利用身体进化能力导致的“衰败”喷出的鲜血更红更艳。
浮苓没有在乎这一口鲜血,只是擦了一下并掩住了嘴。
她虚弱地说道:
“夫君,你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罗林的表情还是很冷,手中的刀被他虚虚地握着。
他现在的心情很乱。
只是他已经被蒙骗地太久了,他绝不会再遭受任何诡计的欺骗!
“既然夫君你清楚这里是一个生人不进、死人不出的地方。那么想必夫君你也知道,想要离开这里的一个方法便是杀死我。这里……其实是属于我的梦……”
“我知道。”
罗林的森冷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既然如此那又如何呢?
你依然只是一个打算联合外面的野男人杀死我的坏女人!
打算害死我之后和他一起去过日子的毒妇!
“祖先提问”是一个硬性的机制!他们是不会撒谎的!
“外面的怨魂我已经快压制不住了,夫君你可以抱着我吗?”
浮苓轻轻地咳嗽一声,又是一口血沫被吐了出来。
罗林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挪动步子。
反倒是握紧了手中的刀,表情发寒发冷。
浮苓柔弱一笑,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在我的梦里,想要杀死我首先要具备憎恨。实际上,如果一开始便知道夫君你来自于外面。我绝不会再这么为难你……可惜当我知道的时候,它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罗林蹙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还对刚才的三个问题有所疑惑?我告诉你,说真的。我当初把你劝阻离开,并不是为了你。当然,也从没有过想害你的念头。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的女儿。不再让她再被你这个混蛋第二次伤害!”
老裁缝突然插嘴喊道。
没有受到罗林治疗的帮助的他身子已然是寸寸分裂。
他碎裂的脸上满是疲倦,疲倦的下面是一点苦涩。
身为一个父亲,他想方设法地想要再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次。
但最终还是落了之前的结局……
这份感情……真的是孽缘啊……
“女儿?”
罗林蓦然回想起了他提问出的第三个问题,吸了口气问道。
“呵!”老裁缝破碎的脸上冷冷一笑:“她是我的女儿,不然你以为她是什么?要不是为了你,她又怎么会落到现在的这步田地?!当年的你明明已经伤了她一次,让她成了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没有想到你还是没有打算放过她的念头!非要让她为了你这个负心汉再死一次!”
“父亲!”浮苓一声大喊,打断了老裁缝的话。
老裁缝咬着牙齿,眼睛通红地流下了耻辱的泪。
他在这一刻恨不得啃罗林的骨头!吃罗林的肉!
但在这片因为女儿的不甘才产生的幻境里面,他什么都做不到……
“为了我?!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你们想要杀死我,才被我反杀的吗?!”
罗林突然想到那日午后苏醒后偷听到的声音。
他的语气愈加高昂,手中的刀高高抬起!
他的心情此刻已经完全乱掉,不管老裁缝是不是浮苓的父亲。
他们当时都只是想着怎么除掉自己!
而如果自己死在了这里面,恐怕再也没人知道!
到时候的自己将会被同化为这个“惊悚静止区域”的一小部分,永远的活着却也永远的死去。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被女儿的执念束缚着,老裁缝的语气越来越弱。
他说着说着,哭了出来:“你只知道你杀死她可以活下来!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只要她在杀死你的瞬间,利用魂魄包裹住你的一切代替你去死。你不光可以活下来,甚至不用受到任何的处罚。唯有我女儿善良,她不想让你受伤才刻意透露了那日的谈话。你以为你真得是自己吃药吃少了才提前苏醒的吗?她只是想代替你去死,让你能把这份所谓的‘背叛’化作复仇的烈焰不再那么痛苦……”
“父亲!”
浮苓一声大喝,老裁缝再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碎裂的脸连带着身子几乎完全灰飞烟灭,只剩下连着一根胳膊的脑袋还孤立存在着。
浮苓散布裂纹的半侧身子,让她仿佛一个碎裂后的精美瓷器娃娃。
她吸了口气,接过话头快速地对罗林说道:“夫君,时间已经……”
“等等!”
不等浮苓说完。
罗林猛地一声怒吼,震灭了最后燃烧着的几根蜡烛。
“轰隆!哗哗哗。”
窗外一阵雷鸣,外面的天空落下了大雨。
清冷的风夹杂着融化的雪,让整个祠堂瞬间间冰冷刺骨。
“不……不,不!!!”
打断了话的罗林突然使劲儿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
随后把刀比向了浮苓。
老裁缝无神的双眼定定地看着罗林高高抬起的手,他的喉咙里面“呃呃”着出声却是什么都再也做不出来。
罗林的眼睛已经彻底地红了,他狞笑着、咆哮着眼角间是一片极度痛苦渲染后的湿润:
“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哪怕你的诡计被我戳穿,在临死之前你还是打算和你的父亲表演一场双簧让我陷入痛苦!现在的我已经足够痛苦,你满意了吗?!而下一秒,我会彻底撕碎你们的灵魂!毕竟如果真如你们所说,你从没有真心想要杀死我而是打算替我去死。那么问答的第二个结果绝不会是今日的我将会死在你的手里!”
说到最后,罗林一步朝着浮苓走去。
月影被他拎在右手下端,闪电阴影下的罗林垂着胳膊仿佛一个魔鬼。
老裁缝的半边脸彻底化作了灰烬,他眼神里的光在渐渐地消散。
他仅剩的两根手指缓缓地在地下划着字:“浑噩散根本不存在,而离开这片地狱也等于一……”
老裁缝死在了对女儿的留恋里,眼神中最后的不舍在掺杂着雨雪的冷风中化作了残烛里的火焰轰然消散。
罗林借着闪电的光芒看着老裁缝最后写下的字眯了眯眸子,接着他冰寒的目光落到了近在三步之外的浮苓的身上。
浮苓似乎被刚才罗林的质询给问愣了,直到看到自己父亲的灰飞烟灭、听到耳边宛如丧钟一般的脚步声她离散的目光这才缓缓回神。
她平静地望着面前这个让自己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果然……不论过了多久他也都还是那样……
唯独苦了父亲……
浮苓轻轻地闭上了眸子,不再去看自己最后的一幕。
她破碎的嘴角不复之前的完美,声音也不如之前一般动听。
“动手吧……”
罗林猛地抬起了手中的刀,好似午夜的行刑者。
而当刀到了最高的极点,却又被胳膊无力地放下了。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活下来吗?”
罗林沙哑着嗓子,低着头看着浮苓那红色衣服的摇摆。
目光一动不动,有些呆滞。
浮苓脸上的破碎痕迹越来越重。
她睁开眼睛,再次细细打量着这个或许从未被自己了解的男人。
“我的灵魂已经衰弱到一定的程度了,稍后在我死的瞬间你会离开这里……如果它不来的话……”
“我是问你!还有没有能活下去的办法?!”
罗林有些浮躁地又想挥出月影,不过他这次瞄准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左臂。
“没了……”浮苓低下了头,梳理了一下自己凌乱脏污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罗林那年春节为她选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婚衣。
“啊!”
罗林一口吸气,抬起刀狠狠砍到了旁边的柱子上。
他早已知道这个结局,但是他想要的是自己在知道了真相后再让过程开始。
如果……如果她们说的真的都是真的……
那么我又算是什么?
负心汉?垃圾?
痛苦、浮躁,因为误会而产生的质疑,矛盾。
让罗林此刻的内心备受煎熬,他感觉在这一刻这个祠堂便是世界上的第十九层地狱。
“竖子尔敢!”
天空雷鸣突然而至,一道生冷音调直直顺着闪电轰下!
“轰!”
外面被僵尸裹挟着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一个血衣男子浑身贴满符咒一步步地走了进来。
罗林一刀劈碎了祠堂内的一根副柱,整个祠堂的受重点有了轻微的偏斜顿时坍塌了门外的一侧边角。
血衣男子浑身干干巴巴,在闪电的背景下宛若干尸。
看到它的瞬间,浮苓咬着牙强行站起了身子。
在它抬起手的刹那,她朝着罗林的身前踉跄跑去。
感受到身后的异动,罗林的眼睛森冷地朝后一瞥。
一刀突破他的思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插入了来者的腹部。
“咳咳……”
浮苓眯着眼睛,大量的失血让她意识有些不清了。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插着的月影对着罗林勉强而温婉地一笑。
下一秒,从她的背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她纤细瘦弱的身子被一道血色的影子于轰然间撕裂,化作了整片天地间最为纯粹的碎片。
“你……”
罗林愣了,他没想杀死她的……
他只是……只是习惯了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习惯了狠辣小心地面对任何一点异动……
他真的没想杀死她的……
左手刚刚伸出碰到浮苓那张精致破碎柔和的脸,熟悉的温暖被门外狂风吹进的一股冷气迅速地代替。
罗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唯独留下的一身上面只有三爪甚至没有点缀眼睛的“凤凰”的红嫁衣。
他的表情呆滞而麻木,他还在保持着左手探出、右手持刀的那个动作。
“轰!”
血衣中年男子满脸冷漠地一爪再次轰出,罗林静止的身子硬生生地被他这一爪轰飞出十几米远。
他的身子镶嵌在了墙内,爆发出一片破碎后的烟尘。
烟尘渐渐消散,里面却不见来人。
红衣男子刚刚抬起头,下巴处的两处干瘪的八字胡正随风摆动。
一抹利刃从天而降,它带着一股疯狂至极的气势。
“我要你死!”
小丑……小丑……
前世网络上面看得最多,也最让人发笑之余感到心疼的词如今落到自己身上。
罗林的眼角留着鲜血,目眦欲裂地一刀刀朝着面前开始还能后退随后只能后退被自己一刀刀劈砍地毫无还手之力的身影拼命地砍着。
到了最后,他丢掉了手中的刀刃。
一爪爪、一拳拳、一口口撕扯着血衣男子身上的血肉。
他的肉好似腊肉一般紧紧地贴着皮,但在罗林不要命的状态下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地撕扯成了骷髅架子。
“你……”
红衣中年男子气息奄奄,他恐惧而残忍地看着罗林的脸。
在生命又一次燃烧、又一次停歇的最后,嘴角露出了一抹说不出的嘲弄。
随后它的眼睛一翻,彻底死了。
罗林猛地撕裂了它的尸骸,双手紧紧地抓着两半肋骨。
仰天一声咆哮,血泪滑落脸颊。
落入尘埃与泥土,却没能引起半分熟悉的回应。
“哗……”
窗外的雨带走了漆黑的夜,一切虚妄的存在在这一刻全都皆尽破除。
罗林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带着土腥味儿的雨滴落在自己的身上、脸上、头顶。
天空渐渐地再次放晴,黑夜也转为了烈昼。
不远处的地平线几辆摩托飞速地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当柳小蕴几人来到罗林的面前,王天喏等人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罗林“呵呵”地干咳了几声,麻木地垂下了眸子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两个只剩有无数的伤口撕裂的手掌。
趔趄地朝前走了几步,目光却始终追寻着地面上的黄土。
“回去吧……”
“罗林……你……”
王天喏刚刚担忧地出声,便被柳小蕴给拦了下来。
罗林根本没有半分回复的念头,他只是一步步迷茫地在地下找寻着那一身曾被自己亲手挑选出的红嫁衣。
“她……她说的都是真的……”
在离开“惊悚静止区域”的瞬间,关于这个区域的所有信息皆尽汇入了罗林的脑海。
知道了真相的他嘴角扯着僵硬的笑,他明明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倒在地上,眼睛直直地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
嘴中喃喃道:“你真的……认识我一千年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