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突变,飞沙走石。
插在杨元贵坟冢上的纸幡被一阵狂风拔起,飞至空中,疏忽不见。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草屋内,杨府小妾余氏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虔诚地默念往生咒。
沉闷的雷声从头顶滚过,大雨紧跟着就来了。
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余氏忽然睁开眼睛。
她来到草屋门口,望着雨幕中的墓碑,脸上露出期盼而欣喜的表情。
雨雾朦胧,天地昏暗,原本高耸的墓碑都变得影影绰绰,几乎看不清原有的样貌。
团团雾气不知哪里冒了出来,于坟茔旁不断汇集,遮天蔽日。
然而越是期盼越是失望。
随着大雨渐弱,云雾飘散,期待中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余氏只好坐回原处,双手合十,闭目诵读经文。
风吹草屋门,啪啪作响。
余氏对此充耳不闻,继续虔诚祷告。
草屋的门缓缓打开了,紧接着一双穿着寿鞋的男人的脚走进了草屋,停在了余氏的身后。
“娘子,我身上冷,近日记着多烧些纸钱。”
男人的声音极其干燥,宛如刀片刮玻璃般刺耳。
余氏急忙起身朝来者下跪,一迭声地道歉不止:“老爷恕罪,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娘子请起,本没有怪你。”
余氏缓缓站起来,却仍然碍于小妾的身份,不敢大大方方地抬头看对方。
不过,她的余光已经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身形臃肿,而且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
“娘子,抬起头来,让杨某再好好看一看你。”
余氏只好照办,缓缓抬头看向对方,这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前大理寺卿杨元贵。
只不过此时的他须发皆白,脸面异常干枯,且皱纹层层堆积,与生前相貌相比,明显老态龙钟了。
“娘子。”
“官人。”
“小娘子。”
“大官人。”
余氏眼泪汪汪地扑进老年杨元贵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不管不顾地亲吻着对方。
就在他们宽衣解带准备下一步动作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杨元贵没有丝毫慌乱,他拉着余氏的手,将她藏在了自己身后,神态威严地转向了门口……
数名大理寺捕吏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
受宋慈、欧阳鹤的委托,经大理寺卿魏忠良批准,大理寺捕吏若干埋伏在杨元贵坟冢附近,手持朴刀利刃,布下天罗地网,伺机准备捉拿那个假扮杨元贵的装神弄鬼者。
大理寺资深评事谭登负责当天的行动,率众就地埋伏。
大雨滂沱之时,果然见有人进入草屋与余氏幽会,于是他一声令下,伏兵尽出。
此时,数名大理寺捕吏持刀将杨元贵团团包围,其中有捕吏一眼认出眼前之人,不正是前大理寺卿杨元贵?!
难道他真的死而复生?
众人惊骇不已,正不知所措之时,评事谭登大步进门。
“一群没用的东西!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嫌犯给我拿下没有?”
众捕吏纷纷给他让路。
谭登怒气冲冲地来到老年杨元贵面前,正想说什么,猛然看清那人的相貌,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
“你可认得我?”
“认得,认得。”
“我是谁?”
“您是前任大理寺卿啊!”
“前大理寺卿?”
“大人……大人息怒,在您手下当差多年,卑职岂敢不认识?”
杨元贵阴沉着脸望着他,不怒自威。
谭登抱拳埋头,不敢与之对视。
杨元贵冷笑道:“哼!谭评事,算你还有些良心。起来,起来说话。”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话音未落,在场的大理寺捕吏纷纷效仿,呼啦啦跪倒一片。
杨元贵一双浊眼环视眼前这一幕,不由得感慨道:“啊!你们谁来告诉杨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登立即报告道:“回寺卿,卑职接到密令,带人来此埋伏。”
“谁的密令?你们要埋伏谁?”
“大理寺都辖官宋慈、欧阳鹤奉命调查杨府张氏……也就是您夫人的死因,怀疑杨府小妾余氏与他人勾搭成奸,并以为守护亡夫的名义,与奸夫草屋好合,对外又声称白日撞鬼。现任寺卿魏忠良支持宋慈、欧阳鹤查案,遂命属下率部埋伏,试图抓捕装神弄鬼的奸夫……”
杨元贵来到谭登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谭登,你看我像是那个奸夫吗?”
谭登额头冷汗直冒,紧张吞咽着口水。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都是宋慈出的馊主意啊!与属下……与在场诸人无关啊!”
“宋慈?”
杨元贵抬头望着门外的风雨,皱眉思索着,喃喃地说:“这个宋慈又是何方神圣?”
谭登介绍道:“之前您在世的时候,宋慈曾到我大理寺行刑处帮忙杂役,后涉嫌谋杀大人被关进了寒狱。不过,太学生宋慈有刑狱天才之誉,他先是巧计脱身,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后被城主选中,接手追查戕害大人的真凶。奉旨查案过程中,先后被大理寺、临安府授予都辖执事以及司狱胥吏官职……”
“原来如此,那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您……您是被前大理寺都辖官张彧和太学太医局的局生九条藤联手谋害殒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谭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众所周知,前大理寺卿杨元贵已经死掉了,可是眼前与自己对话的这位老人明明就是杨元贵真身啊!
简直是活见鬼!
谭登毕竟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也算经验老道,见多识广。
他壮着胆子试探着问道:“大人,大人,恕卑职冒昧,您、您到底是人是鬼啊?”
杨元贵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说呢?”
谭登窘迫不已,解释道:“卑职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岂敢妄言天机,还望大人予以点拨。”
杨元贵长吁短叹道:“唉!唉!有道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俗万物皆过眼云烟。是人是鬼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能了却平生夙愿,也不枉我人间走一遭。”
这几句话说得云山雾罩,谭登闻听不明就里,不过也不敢多问。
就这样垂手肃立,一副听候差遣的样子。
眼看外界天色放晴,云雾散去,杨元贵愈发愁容满面。
“唉!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到坟里去了,谭评事请回吧!诸位同僚也请回吧!”
说着,杨元贵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小妾余氏恋恋不舍,在他身后紧紧跟随。
“老爷,老爷。”
杨元贵停下脚步,心疼地望着余氏,当众叮嘱道:“从今往后,无论人前人后,你都可以喊我官人。本来你我就是夫妻的情分,你又何必像杨府下人那样喊老爷?!”
“是,官人,奴家都听你的。”
余氏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杨元贵替她拭泪,随后便义无反顾地出了门。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在小妾余氏、评事谭登以及数名大理寺捕吏的注视下,杨元贵走向不远处那座高大的坟冢,与墓碑交错的瞬间,他的身形竟然鬼魅般漂浮起来,接着于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急速下落,径直掉进了坟包里。
包括谭登在内,众人差点儿惊掉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