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城西的板桥镇是一处贱民聚集之地,茅草搭建的窝棚低矮潮湿。
按照郎中的指引,宋慈、俪娘和欧阳鹤来到一处被称为“苦泥洼”的街区,找寻蓬砂购药者。
此人之前曾经多次在临时医馆购药,郎中对他印象深刻,隐约记得姓杨。
在描述其身材相貌时,还特意提到臃肿的身材以及年逾花甲的岁数。
宋慈等人极为振奋,从外貌特征来看,怀疑他便是假冒杨元贵雨夜出没的那个人。
“苦泥洼”一带属于板桥镇贱民心知肚明的声色场所。
穿着破烂的暗娼倚门卖笑,袒胸露乳的妇人随处可见,招摇过市毫无羞耻心。
别说年纪轻轻的宋慈了,连俪娘、欧阳鹤两位姑娘看到这一幕都感到面红耳赤。
匆匆穿行其间,不予理会暗娼抛来的媚眼。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很快便找到购药者居住的草屋。只见门前悬挂着木牌一枚,上书“杨府”二字。
只是字迹潦草,毫无书法功力,宛如孩童涂鸦一般。
即便如此,与周边草屋相比,这间破房子就因为这块门牌而显得与众不同。
应该就是这里了。
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宋慈、俪娘和欧阳鹤步入院内。
挂在院子里晾晒的衣物首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是一套上乘绸缎面料的寿衣,其华贵程度与“苦泥洼”肮脏、贫困的环境格格不入。
大面积蓝色或褐色的底色,配以金黄色勾边,传统样式刺绣的五蝠捧寿图案为主图,其他位置则是花卉、虫鱼、寿星等吉祥图案。
看到这套价值不菲的寿衣,宋慈心里有数了。
俪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屋。
宋慈、欧阳鹤匆匆跟上,他们打量着低矮逼仄的草屋,发现墙角堆着不少陪葬品,其中有冥器上还贴着纸钱未及清除,衣架上搭着一套官服,走近细看竟然是大理寺卿的锦绣公服。
“大理寺卿的官服?”
“是,从锦袍时服的花纹款式来看,职官三品,应为寺卿常服。”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冒充死掉的杨元贵?”
“不好说,我们就在苦泥洼等他现身!”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屋外传来男人一声大吼。
“奸夫**妇!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出来!看你们往哪里躲?!杨元富,你这个老杂碎!给老子滚出来!再不出来,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房子!”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对视,一起朝门外走去。
三人从草屋出来,抬头看到,板桥镇吴里正叉腰站在院内叫骂,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持刀斧的贱民壮汉。
“吴里正?”
“宋大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慈解释道:“啊!我们来板桥镇查案,正在找这家的主人。你应该认识他吧?”
“认识,太认识了!”
吴里正气得牙根儿痒痒,紧握双拳,双手关节嘎巴作响。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事到如今,小人也不顾上自己的脸面了,请几位大人给小民做主啊!”
“到底什么情况?”
吴里正气愤地说:“住在这里的是贱民杨元富,是个老混混,年轻的时候做过幕僚童子,结果盗墓时沾染了尸毒烂掉一双手脚,后威逼自己的妻女为娼,当上了揩油老鸨子。近期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发达起来了。不仅花钱大手大脚,而且还包养了好几个女人,我刚刚才听说,这厮居然还与贱内私通!真是气煞我也!”
“杨元富?”
“抓到这个老杂碎,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
宋慈正想与板桥镇吴里正进一步沟通情况,忽然看到一位身影臃肿的老翁走进了院子。
只见他满身酒气,搂着一位衣衫褴褛的暗娼,大大咧咧地来到众人面前。
宋慈上下打量着他,赫然发现此人竟与前大理寺卿杨元贵的相貌极为相似,只是两人年龄严重不符,看上去就像是父子两代人。
不用猜,肯定是老混混杨元富。
杨元富乜斜着眼睛瞪了吴里正一眼,训斥道:“嚷嚷什么呀?姓吴的,你以为自己在城西板桥镇是个人物,其实在老子眼里,你狗屁不是!借你俩胆儿,敢烧我这房子吗?!我先告诉你,没本事看住自己的老婆,就不要没脸没皮地跑来聒噪!”
吴里正生气地质问道:“你跟我老婆确有私通?!”
“哼!她想得美!”
杨元富一把扯过旁边的暗娼,推到吴里正面前。
暗娼扭动腰肢在吴里正面前搔首弄姿,吓得他赶紧往后躲。
杨元富拍了一下暗娼的屁股,示意她躲开。
“吴里正,看到了没有?杨某如今发达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怎么可能看上你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又老又丑的老婆?那天夜里,你老婆来家里找我,说她看上了一支簪子没钱买,想拿自己的身子抵簪子钱。我呸!拿我杨元富当冤大头啊!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谁都敢深更半夜往老子屋里钻?!”
“闭嘴,不准你污蔑我老婆!”
杨元富不屑地笑了,纠正道:“污蔑?!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吴里正,你最好赶紧把你老婆找回家,没准儿为了买一支簪子,她又钻到了哪个男人的窝棚里!”
吴里正气得够呛,却也无话可说,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杨元富搂着暗娼正要进草屋,这才注意到尚未离开的宋慈、俪娘和欧阳鹤等人,于是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哎,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大理寺办案!”
宋慈向杨元富出示腰牌,当场表明身份。
杨元富猜测道:“你就是宋慈?”
“正是。”
“啊!请各位稍等,杨某换件衣服。”
杨元富神态自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自家的茅草屋,少顷又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现身。
他换上了那件大理寺卿的官服,举手投足间便多了几分官场气度。
杨元富迈着方步来到宋慈等人的面前,阴沉着脸望着对方,不怒自威。
“宋慈,听说你新近到大理寺来当差?”
“对。”
“那你可认得我?”
宋慈抱歉地说:“实在抱歉,你我应该是头一次见面吧?我只知道你叫杨元富。”
“错。你好好看看我。”
“你很像一个人。”
“我像谁?”
“前大理寺卿杨元贵!”
“你认识杨元贵?”
“曾有一面之缘。”
“好,那你就应该认识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正是前大理寺卿杨元贵!”
见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宋慈差点儿憋不住当众笑起来。
“不对呀!刚才当着吴里正的面,你好像承认自己是杨元富,怎么忽然又变成了杨元贵了呢?”
杨元富严肃地解释道:“杨某必须保密身份,否则将招来一场灾祸。”
旁边的俪娘看到这一幕,故作惊讶之状,嚷嚷道:“哎,哎,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前大理寺卿杨元贵杨大人啊!”
杨元富皱着眉头看向俪娘,问道:“姑娘也认识杨某?”
俪娘调侃道:“认识,怎么敢不认识呢?是宋慈在太学太医局的教舍里一刀剜了你的心,而我和欧阳妹妹在大理寺敛尸房负责验尸。验尸懂吧?就是按照仵作流程,勘验尸首,出具验状。”
欧阳鹤见状立即附和道:“对对对,我还发现你其实是中毒身亡,中的是极为罕见的金蟾蛊毒。”
宋慈语气夸张地说:“哎,没错啊!杨元贵不是早就死掉了吗?请问,你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难道你可以长生不老?”
“还是找到了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灵丹妙药?”
“要么你就是装神弄鬼意在冒充?”
“总不会是生性呆傻在这里胡言乱语吧?”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三人轮流冷嘲热讽,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杨元富见事情败露,忽然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说:“啊!这个……这个说来话长。杨某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扭头正想离开,只听当啷一声响。
俪娘这边已经宝剑出鞘,蛇形宝剑随手一甩,泛着寒光的剑尖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