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宋府后宅大院空阔的连廊内茕茕独立。
宋濂对弃养之子的思念化作了一尊雕塑。
他始终保持着这种期盼的姿势，直到宋慈的熟悉身影穿过暗夜的迷雾出现在面前。
和宋慈一起前来贺寿的，是欧阳鹤。
两人的穿着相较平时而言明显正式了很多。
其中，宋慈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理寺都辖官锦袍时服，花纹款式工整，布料厚实上乘，穿在身上可谓有型有款，尽情彰显公门气度。
而欧阳鹤则是一袭嫩黄色刺绣素袄，配淡绿色的曳地长裙，宛如新芽嫩叶般绽放。
宋濂见到宋慈内心狂喜，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宋慈、欧阳鹤来到自己面前。
宋慈、欧阳鹤依照公门礼仪，朝宋濂抱拳施礼。
“宋大人今日四十大寿，学生特来贺喜。晚辈恭祝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听到依然保持距离感的称呼，宋濂眉头微蹙。
但是他并不打算跟宋慈斤斤计较，微微一笑，感慨道：“你终于还是来了。宋某很激动，今日寿诞也自然与众不同。”
欧阳鹤早就从宋慈那里听到了关于其身世的传说，所以也想给“他们父子”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以便能彻底搞清事实真相。
她借口去找俪娘，径往后堂而去，临行前还不忘朝宋慈使个眼色。
宋慈知道肯定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独自应付。
自接到宋濂的寿宴请柬那一刻开始，宋慈便想到了那位刑狱天才身世的各种可能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今晚这件事情必将水落石出。
宋濂上下打量着年轻的宋慈，就像两人初次见面一样。渐渐的，他眼神里也有了特别的味道。
“宋慈，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什么？”
“搬到宋府来住。”
“为何？”
“你心里清楚得很。”
“还是请宋大人讲明白些比较好。”
宋濂严肃地说：“宋大人？你打算一直喊我宋大人？直到宋某寿终正寝睡在了棺材里？”
宋慈当然理解宋濂的寻子心切，接下来态度便认真了许多。
“那晚辈到底该如何称呼您？”
“你说呢？”
“我？我觉得……还是请您当面指教比较好。”
宋濂话锋一转质问道：“完璧归赵怎么回事？你曾经说过，你的父亲广州节度推官宋巩老爷子把他那本精心编纂的《案例辑录》送给了我，同时也把你宋慈托付给了我，说是完璧归赵。完璧归赵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今天最好能给我解释清楚一些。”
宋慈含糊道：“啊！完璧归赵嘛！就是请您多多关照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宋濂忽然乐了。
“好，好，好一个多多关照！真不愧是我老宋家的后人，说话倒是滴水不漏啊！”
宋慈试探着问道：“其实有关我的身世，我爹爹此前并没有过多解释。您如果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说出来。”
“孩子，接下来宋某要说的话，你必须听清楚了。”
宋濂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凑到宋慈耳边。
“混沌水城即将发生一场惊天巨变，称之为改朝换代也并不为过。从目前筹备的情形来看，宋某登上水城权力之巅可谓易如反掌，而我现在关心的却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将来这偌大的基业到底该传给谁？物品老宋家一脉单传至今，宋某膝下仅有一个女儿，而我也不想让俪娘变成登基临政的武才人，所以倘若不能尽快把你找回来，我这心里属实不踏实。”
“把我找回来？”
宋濂点拨道：“孩子，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宋巩老爷子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完璧归赵嘛！”
“完璧归赵？什么意思？”
宋濂自信地说：“其实很简单，宋巩老爷子依天意、做人事，把你及时送了回来，因为他知道自己阻挡不了天下大势。只能将这桩隐藏多年的身世秘密公诸于世。你，宋慈，就是我宋濂多年前送往建阳县寄养的亲生儿子！”
宋慈闻听震惊不已，“啊！这……这不可能吧？”
宋濂建议道：“空口无凭，传言不足为信，所以宋某有一个办法可以进行骨血验证。”
“什么办法？”
“滴血认亲！”
“啊？滴血认亲？这不科学！”
宋濂其实早有安排，根本不打算征求宋慈的意见，直接拉起他的手，直奔后堂而去。
后堂这边已经准备妥当。
屋里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面上摆放着一个奇怪的“水晶器皿”。
它通体晶莹剔透，就像一盆胡乱堆砌的冰块，偶尔也会徐徐翻转、挪动，从身体缝隙中汩汩冒着寒气。
俪娘、欧阳鹤、颜氏以及宋濂老母亲等人好奇地围观这个物件。
伸出一根手指正想触碰的俪娘被欧阳鹤及时制止了。
“不要碰，这是吸血冰虫！”
欧阳鹤是太学太医局的禁科高手，她一眼认出此毒虫的特殊身份，兴致一下子便提了起来。
“啥意思？”
俪娘并不认识这种奇怪的东西，转向欧阳鹤求解。
欧阳鹤介绍道：“吸血冰虫，又称水晶虫。据太学太医局禁科善本《毒符咒禁》记载，此毒虫生长于万丈深海之下，常年不见日月，以致通体透明，焕发出冰雪般的光泽。体寒，暴戾，嗜血成性。一旦被其侵入身体，必吸血不停，直至完全榨干为止。即便体型庞大的鲸鲨鱼类也难逃厄运，成为残暴吸血冰虫捕食的对象，所以我们最好离它远一些。”
在场的女人们惊骇不已，纷纷退后。
宋濂拉着宋慈匆匆走了过来，指点着那只吸血冰虫介绍。
“孩子，你看到了没有？这只水晶虫是宋某花大价钱才找来的，因为在海州渔民中间流传着一个感人的传说……”
当着众人的面，宋濂动情地侃侃而谈。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很多年以前，海州的一对渔民父子在出海时遭遇风暴，狂风掀起波澜，渔船摇摇晃晃。年迈的父亲体力不支，失足跌落大海。儿子拼尽全力营救，终于将父亲打捞上船。
然而，一只吸血冰虫吸附在父亲的身体上，无论儿子刀砍斧剁，都无法将其剥离。
情急之下，儿子毅然抓起吸血冰虫撕咬，用自己的鲜血和身躯为诱饵，才挽救了父亲的性命。
而儿子的全身血液最终也被毒虫榨干，返航回到渔村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这个孝心故事感天动地，在海州广为流传。
吸血冰虫自此也被作为验证父子亲情的神圣之物受到膜拜。
有传言说，该毒虫倘若同时吸食亲生父子的鲜血，便会瞬间绽放成血红色的绚烂花朵。反之则会突然分裂，气势汹汹地成倍生长。
对于这种离奇的说法，宋慈表示不屑一顾。
他好歹也曾经在水城医学院法医学专业进修班学习过一段时间，对于“滴血认亲”这种荒唐做法嗤之以鼻。
但是，在混沌水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大有人在。
即便贵为京畿提刑官的宋濂，居然也相信吸血冰虫验证骨血的作用，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宋慈倒是理解他的求子心切。
权当娱乐吧！
想到这里，宋慈还是决定遵循宋濂的建议，于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一次“滴血认亲”验证。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宋慈和宋濂的几滴鲜血先后落在吸血冰虫身上时，原本安静的它就像被点燃的柴堆变得炙热无比。
只见它不停地扭曲、翻转、蠕动，并发出嘶嘶嘶的怪叫声响，身形一步步膨大起来，宛如被持续充气的气球，又像被压缩成细密一团的阴云浓雾。
宋慈等人见状下意识地后退，保持安全距离。
只听砰的一声响，那只吸血冰虫突然爆裂开来，瞬间绽放成绚烂的血红色花朵。
包括宋慈在内，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宋濂更是激动地老泪纵横，喃喃地说：“开花了，开花了，你们都看到了没有？看到没有？是我儿子，他是我儿子呀！老天有眼，老天真的有眼啊！我儿子回来了，我老宋家终于有后了！”
望着情绪激动的宋濂，宋慈心情复杂。
环视在场的俪娘、欧阳鹤、颜氏和宋濂的老母亲等人，众人神态不一，表情各异。
有惊讶异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更有早已看破一切的。
唯有宋慈心里最清楚，“滴血认亲”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根本没有科学依据。
倏忽坠落混沌水城的他，不仅与恶吏宋濂没有血缘关系，即便是广州节度推官宋巩老爷子，恐怕也毫无瓜葛。
而宋濂却将他视为基业继承者，准备大力扶植。
如此一来，宋慈还真有些难以抉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