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敛尸房。
刺客的尸体横陈几案,身首异处。
身着仵作服的宋慈勘验尸体,俪娘查看刺客的随身物品,除了那把圆月弯刀的兵刃,还发现他随身携带的一块图案怪异的黑褐色陨石。
这块黑褐色的陨石年代久远,从内到外透着神秘的温润光泽。
宋慈一边翻看尸身,一边口述道:“此人相貌明显异邦人士,身高约六尺七寸,年龄不过三十岁,身强体壮,孔武有力,手掌因长期持握兵刃长出硬茧。胸前、后背、四肢有多处刀剑伤,且均为陈年旧伤,可谓身经百战。脚底外侧磨出硬茧,必长期奔波劳累所致……”
俪娘头也不抬地说:“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一名异邦战士,一交手就知道他受过长期军事训练。”
“既然是战士,荣誉高于性命,可他又为何自毁容颜?”
“是啊!这种诡异的情况,我也是头一次遇到,确实难以理解。”
宋慈忽然想到了什么,“哎,俪娘,你还记得张彧吧?”
“怎么啦?”
“当时在相府院墙外发现疑似都辖官张彧的尸首,因面部血肉模糊无法辨识,差点儿误导办案方向……”
俪娘何等聪明,宋慈刚一提到张彧,她便想到了所有可能性。
“刺客自刎前划伤自己的面容,确实有隐藏身份之嫌!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嗯,应该是这样的。”
在欧阳鹤的引领下,大理寺卿魏忠良匆匆进门,来到尸体旁仔细打量。
“杀手就是这个人?”
“是的。”
“宋慈,你可认得他?”
“不认识。”
魏忠良明白了,感慨道:“看来他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角色,背后一定另有主使。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宋慈将玉髓陨石奉上。
“请看这个东西,寺卿大人可曾见过?”
魏忠良接过这个小物件在手里随意把玩,自信地说:“如果魏某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来自蕃斯古国的玉髓陨石!”
“蕃斯古国?玉髓陨石?”
“在那个遥远的国度,散落着一种来自九天之巅的神秘珍宝,被称为玉髓陨石。寒冬腊月,漫天大雪之际,有蕃斯人冒险攀登皑皑雪山,至冰川极险之地寻找,传说此物脾性怪异,遇冰则燃,昼夜不息。怀揣玉髓陨石,哪怕进入极寒之地也不用怕被冻伤。甚至传说可救冻僵数年之人,助其起死回生。”
“有这么神奇吗?”
宋慈感到难以置信,扭头看一眼刺客的尸体。
“这么说他是一名蕃斯战士?”
“准确的说,应该是犬戎兵。”
魏忠良皱了皱眉头,继续介绍道:“蕃斯古国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西域犬戎兵灭国了,蕃斯古国的战士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后编入犬戎兵部队,因此蕃斯战士的说法早就不存在了。”
“西域犬戎兵?”
宋慈忽然想起藏身相府的异邦王子守礼以及他手下操着各种兽牙兵刃的犬戎兵部队。
魏忠良察言观色道:“宋慈,你有什么看法?”
“啊!没什么。”
见宋慈支支吾吾,俪娘疑心顿生。
“这有什么可隐瞒的?你我都知道,相府隐藏大批犬戎兵部队,刺客的身份还不是一目了然。”
魏忠良吃惊地问道:“刺客来自相府?”
宋慈急忙解释道:“我确实与藏身相府的异邦王子守礼有过一面之缘,除此之外与犬戎兵没有任何过节。所以,暂时尚不能仓促断定,刺客来自相府犬戎兵部队。再说了,比如这把圆月弯刀,跟相府的犬戎兵使用的兽牙兵刃截然不同。他有没有可能是残存的蕃斯战士?”
俪娘看出宋慈有故意转换话题之嫌,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
“宋慈,你总是躲躲闪闪干什么?明明这件事情与相府有关,你为何东拉西扯不敢直视?!”
“先通知相府来人认尸吧!”
欧阳鹤破天荒也站在了俪娘这边,建议立即通知相府。
其实,关于刺客来历,宋慈已经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但是涉及某种敏感关系,他只能把这种假设藏在心底,不会轻易透露。
何必自找没趣呢?
在未知年代的混沌水城,宋慈从来不敢妄自托大,更没有把自己当成刑狱天才,即便在办案过程中偶有成绩,也谦虚地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位超级幸运儿,更得到了两位得力助手的鼎力支持。
既然俪娘和欧阳鹤难得统一意见,那就顺水推舟好了。
宋慈打定主意要通报相府,正要征询寺卿魏忠良的意见,这才发现他早已不知去向。
一旦案情涉及到相府,魏忠良避之唯恐不及。
宋慈理解他明哲保身的态度,所以也不过多强求。
他以大理寺办案的名义将案情通报相府,那边很快便有了回音。
犬戎兵头领白骨格尔奉命前来认尸,乘坐轿子直入大理寺。
他当然知道异邦犬戎兵大军若现身水城将引起朝野震动,所以平时极少抛头露面。此次更是轻装简行,连随从都没有带。
陪同白骨格尔一起到场的是相府侍臣庆明。
这位青年才俊明眸皓齿,气度不凡,趾高气扬,目中无人。
一行人在大理寺都辖官的引领下径直来到敛尸房。
宋慈已在门口恭候多时,朝庆明、白骨格尔拱手施礼,主动打着招呼:“庆明大人,辛苦了。格尔头领,辛苦了。”
庆明下巴对着宋慈,不耐烦地提醒道:“宋慈,丞相之所以对你那么客气,是因为他胸怀天下格局,掌控江山社稷,不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浪费心力或者节外生枝,你千万不要认为丞相担心有什么把柄落到你的手里,进而蹬鼻子上脸!”
宋慈挺直了腰杆,反问道:“庆明大人,这番话应该不是丞相让你转达给我的吧?”
“当然。这是我好心提醒。”
“谢谢庆明大人好意,里边请吧!”
宋慈做一个“请”的手势,庆明也不客气,昂首挺胸进入敛尸房。
白骨格尔站在原地没动,显然有话要说。
宋慈客气道:“格尔头领,守礼王子派您亲自前来认尸,应该有着特别的用意。”
与庆明的咄咄逼人相比,看上去蛮横霸气的白骨格尔反而有礼貌多了。他朝宋慈抱拳,瓮声瓮气地提前说明来意。
“宋大人,不瞒你说,数日前我犬戎兵所部确有一名信使不知所踪,我们已经秘密查找多日,均没有知其下落。今得大理寺通报,守礼王子特遣白骨格尔前来认尸。”
“是吗?这么巧?”
“守礼王子担心,失踪信使随身携带邦交机密,倘若被不法之徒利用,水城恐将掀起惊涛骇浪。”
宋慈明白了,引白骨格尔进门。
“请跟我来。”
敛尸房内,刺客尸体横陈。
庆明正拿手绢掩住自己的口鼻,近距离观瞧身首异处的尸身。俪娘和欧阳鹤在场。
俪娘凑上前,揶揄道:“庆明大人备受丞相宠爱,平日里锦衣玉食,五谷不分,居然也敢近观尸体?”
庆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呀?死人我见多了。”
“你可认得此人?”
庆明不屑地撇撇嘴,冷笑道:“这等腌臜下贱之莽夫野汉,我到哪儿认识去?!”
宋慈引白骨格尔进门,来到刺客尸体前。
白骨格尔大手一挥,直接拎起刺客的脑袋细看。
这一粗鲁的动作让旁边的庆明直犯恶心,差点儿当场呕吐,立即躲到一旁,翘着兰花指拿手绢扇风解秽。
白骨格尔失望地摇摇头,又将刺客的脑袋放回原处。
“格尔头领,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白骨格尔遗憾地说:“此人面部划伤极为严重,基本上面目全非,我也不敢确定是否为我部失踪犬戎兵信使乌萨玛,看相貌此人也是蕃斯古国人士,又或许是一名异邦细作。”
宋慈疑惑地问道:“恕宋某冒昧,蕃斯古国已被你部灭国,人口全部划归管辖。即便有细作之嫌疑,也是为你部效命才对啊!格尔头领话里有话,不妨指教一二。”
“宋大人,有句话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得到白骨格尔的提示,宋慈恍然大悟。
“噢,我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位蕃斯古国人士虽然亡国却没有为你部效力,而是投靠其他西方势力?”
白骨格尔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饶有兴致地拿起那把圆月弯刀打量。
俪娘介绍道:“这是他常用的兵刃,圆月弯刀。”
“确定是他的兵器吗?”
“当然,我跟他过过招儿。”
白骨格尔掂量着这把弯刀,肯定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就是乌萨玛!”
虽然死者身份得以确认,宋慈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他愣愣地望着刺客那具冰凉的尸体,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白骨格尔迅速将弯刀放回原处,遍摸死者尸身,似乎在寻找什么,当然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
“乌萨玛身上的东西呢?”
欧阳鹤说:“什么东西?他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噢,对了,他还有一块玉髓陨石。”
白骨格尔被摆放在旁边的那块玉髓陨石吸引,凑近了细看。
欧阳鹤见状立即拿起玉髓陨石递给他。
白骨格尔明显不敢触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拒绝。
“你怎么啦?可以拿起来看啊!”
“此玉髓陨石通常为死者亡妻遗留,寄托思念之情,终日魂牵梦绕。若非至亲保存,必遭摄魂夺魄,最终疯癫致死。奉劝各位应尽早将此物归还死者,以免徒增诡异。”
听白骨格尔这么一说,欧阳鹤可是吓得不轻,赶紧将这枚玉髓陨石塞回刺客的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