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是怎样炼成的

第90章 非此即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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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迹象表明,刘灼身上藏着某些西域习俗及特征。

他到底是什么人?

按照大胡子伊布提供的线索,宋慈、俪娘和欧阳鹤来到城东一带探访珠宝店铺。

其中一家“海州会馆”引起他们的关注。

海州,距离水城有着千里之遥的偏僻州县,与北方异邦诸国接壤,因背山临海、气候恶劣,自古被视为贫瘠之地。穷困的海州人多数以渔业为生,后因战火频仍,也滋生了不少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盗匪,官府曾经多次派兵清剿,因此海州也被嘲讽为盗贼之乡。

在水城经营的这一处海州会馆,虽然看上去并不起眼,但是同样引起了宋慈等人的注意。

因为海州会馆居然是一家珠宝店。

印象中,似乎“贫贱、盗匪”才是海州人的标签,经营珠宝店铺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步入海州会馆,但见店面宽敞,各类金银制品、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分门别类进行摆放,可谓一应俱全。

宋慈注意到,店内顾客不多。

店家已经迎上前来,拱手作揖。

“敝人璋铣钰,是海州会馆掌柜,几位客官想要点什么?”

自称璋铣钰的店家是位年近不惑的中年人,长得尖嘴猴腮,瘦骨嶙嶙,两撇细长的八字胡,右侧太阳穴还贴着一剂狗皮膏药,整体看上去竟带有几分肺痨般的病态。尤其不太习惯与他人对视,目光始终躲躲闪闪,或者偷偷打量对方,属实有些贼眉鼠眼。

看似与宋慈搭腔,其实早已看向俪娘和欧阳鹤。

宋慈灵机一动,装出一副暗箱操作的样子,左顾右盼,接着神秘兮兮地朝店家招手。

“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请。”

璋铣钰跟随宋慈来到店面一角。

宋慈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说:“掌柜的,不瞒你说,你我同行,宋某来自建阳县,在广州经营两家珠宝店。近日到水城进货,多有打扰,还请掌柜的指点迷津。”

“好说,好说,宋公子想要什么货?”

宋慈认真地说:“商人牟利,天经地义,当然是越便宜越好啦!听说水城有不少西域炼金术士供应低等货色……”

璋铣钰面色一凛,吃惊地望着宋慈。

“那你应该径往番市,到海州会馆来做什么?”

宋慈神秘兮兮地说:“早就去过了,可是无人牵线搭桥,根本无法接洽。听说掌柜的您这里有些特殊门路,所以才多嘴问一句。”

“对不起,宋公子。”

璋铣钰似乎明白了,抱歉地继续道:“为商之道,诚信第一。璋某小本生意,向来不敢节外生枝,更想敬告宋公子,你年纪轻轻,切不可贪图太多,以免误入歧途,后悔莫及呀!”

“真不愿帮忙?”

“确实无能为力,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即便看出璋铣钰表露送客之意,宋慈依然软磨硬泡。

“哎,哎,做生意嘛!哪有把客户往外推的道理?掌柜的怕不是担心宋某抢了你的生意?”

璋铣钰有些恼火,耐着性子说:“宋公子,璋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义之财不可得,昧良心的钱不能赚!”

“哟,没看出来啊!原来掌柜的还是个顽固不化的庸庸碌碌之辈。经商嘛!只要能赚钱,管他昧不昧良心?像你这样经商做生意,何时才能发财啊?早晚关门大吉。好了,好了,我也不没时间跟你讲大道理,这样好了,只要掌柜的愿意牵线搭桥,宋某愿留一成好处给海州会馆,不知你意下如何?”

“恕难应承,你请便!”

说着,璋铣钰就要把宋慈往门外推。

见对方信以为真,宋慈哈哈大笑,当即向对方出示大理寺腰牌。

“大理寺?你们是大理寺的官差?”

得知对方身份,璋铣钰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宋慈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掌柜的做生意讲规矩,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大理寺办案,在下宋慈,我们正在追查番市伪劣赝品珠宝流入状况,掌柜的有何见教啊?”

璋铣钰明显有些犹豫,似乎颇多顾虑。

宋慈理解地点点头,分析道:“番市伪劣珠宝倾销,城东珠宝店铺的生意也大受影响,包括你们海州会馆。如果官府不能立即清除西域炼金术士的地下作坊,听任伪劣赝品泛滥,后果你比我更清楚。所以,还希望掌柜的收起私心杂念,助我一臂之力啊!”

这番话说到了璋铣钰的心坎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宋大人请随我至后院,给你看一样东西。”

在璋铣钰的引领下,宋慈、俪娘和欧阳鹤来到海州会馆的后院。

与前边店面浓郁的金银珠宝世俗气息相比,这里假山流水,花花草草,竟是一处清雅之地。

书房内,璋铣钰出示两颗成色不同的水晶珠。

“宋大人请看。这两颗水晶珠大小相当,你能看出他们的差别吗?其中一颗来自西域雪山,另一颗则出自番市的地下作坊。”

“也就是说,其中一颗是赝品?”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近距离仔细观察水晶珠,依然无法辨别真伪,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俪娘说:“应该是这一颗吧?我看它晶莹剔透,光泽很好。”

欧阳鹤当即表示反对,“不,可能是旁边这一颗。天然水晶应该不会这么纯净,掺杂了杂质的水晶球或许才会泛出多彩色泽。”

左瞧右看,众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慈只好转向璋铣钰求教,“掌柜的,你是珠宝行家,还是你来给我们指点一下吧?到底哪一颗才是天然水晶珠,哪一颗是赝品?”

“两个都是赝品。”

“啊?都是赝品?”

璋铣钰气愤地说:“是的,都是赝品。西域炼金术士手段高超,制售伪劣珠宝已然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连我这样经营几十年的珠宝商一不小心都可能中招儿。”

“你是怎么辨别真伪的?”

“一般采用两种手段甄别。第一,持钝物打击,水晶珠表面破损者为赝品无疑。因为水晶硬度极高,刀砍斧剁不留痕迹。”

话音未落,俪娘已经挥剑砍下。

那颗看上去晶莹剔透的水晶珠登时被剖开两半,其中一半直接从桌上跌落,摔得粉碎。

璋铣钰接着又说:“第二种手段,高温煅烧,未见熔融者为真品。”

说着,他将另一个水晶珠丢在炉火上。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好奇地凑上前,眼睁睁看着这颗水晶珠慢慢熔化、变形……

“掌柜的,这两颗水晶珠哪里来的?”

“当然是番市西域炼金术士的地下作坊!”

“你去过番市?”

“还用去吗?这些制售伪劣的不法之徒已经主动找上门来兜售了。简直无法无天!”

“临安府、大理寺之前不是联手清剿过西域炼金术士的地下作坊吗?”

璋铣钰苦笑道:“是,不仅彻底清剿过,而且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西域炼金术士卷土重来,伪劣赝品珠宝充斥了整个城东市场,而官府却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

“对不住啊!宋大人,我不是说您玩忽职守、营私舞弊,而是事实确实如此啊!”

“好,我知道了。既然大理寺来查,必须有所交代。”

“多谢宋大人,多谢宋大人。近期市面上出现了不少此类劣等货色,严重扰乱城东珠宝市场行情,导致我海州会馆的生意一落千丈,希望官府严加查办。西域炼金术士曾多次派人前来接洽,但我誓死不去番市进货,若财迷心窍,铤而走险与狼共舞,愧对祖师爷。”

宋慈对此表示理解,话锋一转接着问道:“掌柜的,你来水城经营珠宝店多久啦?”

“已经近二十年了。”

“这么说城东一带的珠宝店铺都比较熟悉。”

“当然,谁家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刘灼家的珠宝店是哪一家?”

“谁?”

听到刘灼这个名字,璋铣钰突然神情大变。

在场的宋慈、俪娘和欧阳鹤都明显看到了他的失态,隐隐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联。

“刘灼,文刀刘,自称海州人士,传言说他在城东经营一家珠宝店。”

“不可能!”

璋铣钰语气坚决地继续道:“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城东没有刘灼经营的珠宝店铺,而且也是海州人士,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因为我就是海州人啊!海州人来水城,而且在城东经营珠宝店,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欧阳鹤疑惑地说:“可是我们明明看到刘灼到番市进货,你怎么会没见过他呢?”

“刘灼到番市进货?”

璋铣钰的眼睛湿润了,喃喃地又说:“这怎么可能呢?活见鬼吗?你们一定看错了,不可能是刘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俪娘不耐烦地问道:“那番市来人与你们接洽、送货的又是谁?”

“伊布,他说他叫伊布,赶着一辆马车。”

至此,宋慈终于想清楚了。

原来刘灼并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城东经营一家珠宝店铺,而是化名“伊布”频繁来往于城东一带与番市之间,接洽、送货,与西域炼金术士狼狈为奸,确定一丘之貉。

看来刘灼有着某种特殊身份已经板上钉钉,接下来就要全盘布局,将刘灼和西域炼金术士的地下作坊一网打尽。

“宋大人,那个刘灼是怎么回事?你们认识一位叫刘灼的海州人?”

璋铣钰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似有不甘。

宋慈察言观色道:“掌柜的,我正想问你呢?为什么我提到刘灼的名字,你居然如此激动?!”

“我有个外甥也叫刘灼,去年千里迢迢入水城太学就读。”

欧阳鹤大惊小怪地嚷嚷道:“啊!你这个老糊涂,我们刚才说的刘灼不就是你的外甥刘灼吗?你是刘灼的舅父怎么会不认识他?!刘灼来城东一带送货,你为何又说没见过他?”

璋铣钰抱歉地说:“可是我的外甥已经死了,送货的也不是我外甥呀!”

“死啦?怎么死的?”

“官府勘察后认定,我外甥是在赶赴水城途中遭遇劫匪,先遭抢劫,后被灭口……”

璋铣钰说不下去了,悲痛欲绝的他潸然泪下。

这一意外发现,让宋慈、俪娘和欧阳鹤等人吃惊不小。

原来此刘灼非彼刘灼,看来已经到了揭穿这个冒牌货真面目的时候了。那么,既然刘灼不是刘灼,那他又会是谁呢?

阿伊姆?

这个名字几乎同时出现在宋慈、俪娘和欧阳鹤的脑海。

传说中神明一样存在的西域犬戎兵谋克,极有可能冒用海州学子刘灼的身份潜入水城太学。

再加上他与西域美女罗刹的交往,进出莲花苑也就理所当然了。

宋慈当机立断,决定缉拿刘灼。

鉴于阿伊姆之前传说中的丰功伟绩,此人应该有着超乎常人的非常手段,以及极为高明的万全脱身之策,抓捕行动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所以宋慈等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立即赶回大理寺,向寺卿魏忠良报告情形,同时申请调集大批捕吏,研究抓捕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