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吴铭的询问,黄有为空拳紧握,在吴铭面前晃了两下。
然后,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跟着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看见了吗?所有的事物,都跟这个拳头一样,在他背面隐藏了无数延伸的可能,很多东西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我们最初看到的那个样子。”
黄有为说着,又朝嘴里送了两口二锅头。
“你们觉得‘民主’这个概念,它最早的诞生地是在哪里?”
“应该是希腊吧!按照西方的解说,希腊是古代民主思想与实践的摇篮,近代西方启蒙学者和资产阶级革命家,提出三权分立和民享,民有,民治的思想,都来自于希腊。”
“后来,新文化运动提倡民主和科学,民主与科学是新文化运动所标举的两大口号,由陈先生首先提出。
他还将他们形象地称之为‘德先生’和‘赛先生’。
陈先生认定,只有两位先生可以救治当时的国家。
这也是民主和科学首次登上我国近代史的舞台。”
这些都是吴铭上学时在课本和网络上学到的知识。
毕竟,国家近代史上,因为某些历史原因和封建糟粕的遗留,的的确确让那时候的人们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直到新中国建立,才重新回到历史的正轨上。
很多优秀的革命家,在那个时代,融合了大量国外的革命思想跟理念。
然后结合本地特色,用鲜血和努力,一点一点把这个四分五裂的国家,修补拯救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可是,听到吴铭的话,黄有为却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民主这个概念,它最先是出现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说实话,黄有为的这个说法,吴铭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
虽然他们也很爱国。
对上下几千年的优秀文化和历史沉淀特别自信。
但是“民主”这个概念,在他们印象里,似乎并不存在于历朝历代的封建社会当中。
“你们肯定会觉得,我说的这一切很扯淡,但是有一个问题,你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社会主义这个制度,在别的国家都很难通行,唯独在我们的国家落地生根了呢?”
黄有为透着微醺的眼神,继续说道:“因为我们的国家,千百年来,一直都是一个有着民主思想的国家。
你们可能听不懂,也可能不相信。
但我点你一下就明白了。
早在几千年前,孟子就告诉我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没有百姓何来社稷?没有社稷何来主君?
包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治国理念,古时候的精英分子,其实早就提出了民主的概念,民众才是一个国家的基础,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重中之重。
历朝历代的君王,除了那些烂泥扶不上墙,或者天生昏聩无能的,其实大多数,都在践行苍生社稷的这个治国理念。
即便他不想践行这个理念,也会有一帮坚持这个理念的精英分子,站出来,去纠正他。”
“您这么说,也对!”
吴铭想了一下,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除了依旧是封建社会这点,那些治国理念,的的确确就是今天所说的民主。
“其实你们说的什么古希腊,西方文明之类,他们提出民主的概念之后,同样需要漫长的过程,去适应民主的概念。
不过,我始终觉得,西方的民主,跟我们的民主是两个东西。
西方的民主透着一股怪怪的味道,他们会告诉你自由胜过一切,而他们的民众也一直坚信这个理念。
然后,很多被冠以‘自由’的恶,就在这种情况下,悄无声息的诞生了。
而我们的民主会告诉你,自由是有限的,只有在不影响他人,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你这个人才是自由的。”
黄有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
“真无趣,我的人生快乐这么快就又要结束了!”
他最后抿着嘴,把酒瓶里的二锅头吸了干干净净。
“你们如果像我一样,深度研究过这些东西,你们就会发现,民主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颗未发芽的种子,它落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我们几千年的文明,一直告诉我们,民众是社稷的根本,而西方则是无节制的宣扬自由。
当然,很多人喜欢他们那一套,觉得自己到了那个地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有当他们自己的自由,被别人的自由干扰时,甚至侵犯时,他们才会发现,所谓的自由不加以节制的话,那就是一块滋生罪恶绝佳的土壤。”
黄有为可能是说的有点嗨了,也可能是刚才那瓶二锅头,让他整个人心里有说不完的话。
“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件事,西方的自由,民主,你越去了解它,就越会发现,那是一场权贵游戏极致升华的终极产物。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既然民主的概念是希腊古代人命的智慧结晶,为什么它到了近两百多年的时间里,才再次出现在西方历史的舞台上?”
“这个……好像,应该跟黄馆长你刚才说的,需要漫长的过程去适应它有关吧?”
“是啊,需要时间去适应,我们适应了短短一百年不到的时间,就有了如今的成就,可西方的民主,适应的时间可比我们长多了。”
黄有为再次伸出了他的拳头,然后,五根手指缓缓张开。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永远不要去看一件事情的表面,因为在背后藏着无数延伸的可能,很多东西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我们最初看到的那个样子。”
见吴铭他们疑惑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黄有为手指轻轻敲打了两下桌面。
“在我看来西方民主能够重新站上舞台,这一切还要归功于那个被推上断头台的倒霉蛋皇帝,路易十六。
严格说起来,他并不是一个昏君,因为他的鼎力相助,美国赢得了与英国之间的独立战争。
法国本应该借此机会一举崛起,可是战争太耗钱了,这场仗几乎掏空了法国的家底。
飞涨的物价,各种应接不暇的经济问题,失业,暴乱,总需要有一个人来承受人民的怒火。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聪明的西方贵族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每当出现这样的事情,愤怒的人民总会把矛头对准他们,即便连皇帝也无法幸免。
所以这时,智慧的结晶在他们脑袋里升华了,如果,没有了这个被指责的对象,或者说,这个本该被指责的对象不存在了。
那他们是不是就安全了?
“打造一个三权分立,完全由民众推选的政府。而原本的贵族们脱下自己高贵的外套,走出坚硬的城堡,成为万千民众当中的一员,他们亲切的称呼自己为……资本家。”
黄有为放声大笑,好似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更有意思的来了,资本家通过手里大量的票仓,资源,每隔几年在民众面前,玩一波全民选拔的游戏,然后安排自己的代言人,当上一个国家的领导。
然后,疯狂给资本家提供各种特权赋能。
当民众发现自己被耍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自己的矛头没有能够针对的对象。
那个疯狂补贴资本家的家伙,不就是他们一票一票选上去的吗?
只能等到下一轮的游戏开始,然后又按照早已定好的剧本,继续选出他们心里觉得更好的人选。
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
而背后真正拿到好处,资源的那些资本家们,他们则以自由的名义,自由地享受奢侈品,过着原本贵族的生活。
谁敢上门挑衅,就是私人住所神圣不可侵犯。
他们拆掉了原本的石头城堡,却在人心中,用扭曲的自由和民主,在那些可怜人心里铸造了一座更加坚固的阶级围栏。
相比西方,我们的国家有着几千年的正统民主沃土,无论出现任何问题,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政府,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承担相应的责任。
如果,有人问我真正的民主是什么?
我觉得就是……当你准备好手里的矛头,那个目标始终没有闪躲,就站在你的面前,承受你的怒火,接受你的委屈,然后努力改变那些让你感到愤怒的事情。
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芸芸众生心中有所依靠。
这才是真正的民主!”
正如近几年,一段在网上很火的话,我们的世界之所以在不断变好,是因为上一辈的人认为自己遭遇的苦难,不该延续到自己的后辈身上。
民主也是一样。
它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但是却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之下,一点一点茁壮成长,朝着我们心目中美好的方向前行。
不得不说,黄有为这个全新剖析民主的论点,让人眼前一亮。
就连程安他们都险些忘了,自己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了。
“咳咳,黄馆长,我们刚才……不是在聊人类文明的走向吗?”
“这有区别吗?”
听到吴铭的提醒,黄有为双手轻轻摊开。
“无论是文明,还是民主,它的走向始终都是掌握在当前,这群前行者的手里,我们的任何一个举动,任何一个失误,或者任何一个头脑发热的决定,其实都在改变着整个人类的未来。
小伙子,文明走向从来不是一两个人决定的,他是由所有人的行为能力,以及正在进行的事情,一点一点慢慢推动出来的。
一千多年前,五姓七望哪里能够想到,在短短几年之间,一个落榜的盐商之子,能够杀得他们鸡犬不留?
自此终结了我国历史上存在了一千多年世家门阀?
唐末之后,整个国家进入混乱。
到了宋朝整个朝廷,都只能依靠科举制度选拔人才。
如果你们非要问我,人类文明未来的走向,那我只能说,这个问题,在你,在我,在于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
黄有为说到这里,大家明显能够感觉到,他已经彻底醉了。
年纪大,又患了绝症。
黄有为整个人看上去,昏昏欲睡。
“不好意思,我……我可能,要先回办公室吃点药,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黄有为朝着对面休息区的服务人员招了招手,然后在对方的搀扶下,缓缓朝着三楼走去。
“怎么说呢?我感觉……他不像是‘共生会’的人。”
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王放嘴巴里说出来的。
程安也是一样,望着黄有为顺着楼梯消失的背影,一脸沉思的摸着下巴。
共生会那帮只顾自己爽的家伙,要是有这么大的格局,也不至于让整个人类陷入这场莫名的危机当中。
可如果黄有为跟“共生会”没有关系的话,吴文清留下的线索,又是怎么回事呢?
唯独吴铭坐在原地,手指反复敲打着桌面。
“你在想什么?”吴铭这异常的状态,引起了程安和王放的注意。
“我在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吴铭的话不由让程安二人微微一愣。
其实这种感觉,他们两个隐隐约约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儿。
但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我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桌前,双手杵着下巴的吴铭一下站了起来。
“走,快上三楼,晚了就来不及了。”
吴铭大喊一声,跨过面前的靠椅,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身后不明所以的程安,王放二人微微一愣,连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