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刘协与上党都尉郭汜分别盘坐在一张桌案旁。
刘协似笑非笑地轻轻拍打着大腿,而反观郭汜,则是用一抹怨毒的眼神瞧着他。
缘由也很简单。
这位堂堂两千石大吏,是被育延一脚从衣柜里活生生踹出来的,甚至连穿戴衣物的空暇都没有,就被几名鲜卑骑卒强行提着按在了桌案边上。
难怪他如此惊怒,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讲,自己那份官轶,足够让汉室绝大部分人再三礼遇。
“黄口小儿!”
郭汜咬着牙关,愤愤地说道:“深更半夜带兵突袭郡城,并擅闯居卧,你意欲何为?!”
不得不承认,十几息之前,当府邸上下响起一阵阵喧哗喊杀声时,郭汜的确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出于本能恐惧,他躲到了柜子内。
可如今,眼瞧着对方居然是某位嚣张跋扈的燕王,他却渐渐镇定了下来。
兴许是郭汜觉得,刘协再怎么不济亦是朝廷代表,身负天子谕旨,断不敢对他怎样。
“汉律何在?规矩呢!某要状告陛下!”
亦是猜到了这一点,刘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郭汜,暗暗好笑这个都尉方才还吓得跟一只埋头鸵鸟似的。
“呵。”刘协玩味地轻笑一声,和颜悦色道:“郭都尉眼下记得汉律了?哎呀呀....依本王来看,人贵有自知之明,在什么样的处境下,就该动动脑子,仔细琢磨琢磨,是否会祸从口出。”
“你威胁我?”
闻言,郭汜脸上浮现了浓厚的愠怒,握紧拳头猛地拍案:“狂妄自大的小崽子,我厉兵秣马征战塞外的时候,你还藏在娘胎里吃奶呢!”说着,他嘴角一扬,冷笑了几声,十分笃定道:“小崽子不敢对我怎么样....”
“....”刘协眉角垂下,双眸掠过一丝肃杀,淡淡地说道:“既然郭都尉不愿跟本王好好谈,那么留着你也就无用了,来人啊,把他塞回去,放火烧了这座府邸,咱们今夜不曾来过。”
“遵命。”
育延俯首抱拳,招呼着两名鲜卑骑卒一把按住了郭汜的胳膊,将其生拉硬拽至那张衣柜,准备重新塞回去。
见状,郭汜面色煞白,他万万没想到刘协一言不合便真的要擅杀朝廷大吏。
“住手!”
“我叫汝住手!”郭汜惊恐地大喊了几声,因为他看到,那个燕王正打算起身离开。
听到这话,已经扶着门框的刘协扭头瞥了一眼,平静地说道:“改变主意了?”
“我....我。”终归是形势比人强,郭汜忍着心中的怒火,遂低下了倨傲的头颅。
瞧此,刘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鲜卑骑卒放开这位两千石都尉,口中轻描淡写道:“那你傻站着干甚?滚过来坐。”说罢,他掀起甲片,在原先的位置再次盘膝入座。
郭汜额角抽搐,迟疑地挪动着步伐,缓缓走到了桌案边。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敢有任何托大。
眼前这位封号燕王的皇室小辈,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目无礼法的疯子!
【小崽子难道不清楚,若今日杀了我,会酿成怎样的局面吗?】
但是想了又想,郭汜自然没胆魄用自己的性命去尝试刘协的态度,只得老老实实地重新坐下。
“要我怎样,你才肯带着这些外族骑兵离开?”目视着前方燕王,郭汜压低声音询问道。
看他紧握拳头,一副紧张的模样,刘协笑着打趣道:“本王还没说几句话,郭都尉就打算驱逐客人了?”
“....”郭汜默默地瞥向刘协,语气古怪地说道:“假设有选择,我一辈子也不想见到你。”
闻得此言,刘协哈哈大笑,旋即欠着身子调侃道:“用不着担心这么久,郭都尉能否瞧着明日的太阳,尚且两说。”
伴随着一席话入耳,一股寒意自郭汜的后背迅速窜升,他终于察觉到,对方的杀意,或许不止是嘴上说说。
“你....真要?”郭汜咽下口水,恨恨地攥紧桌案,冷声提醒道:“我乃朝廷亲册两千石,你若敢杀我,整个并州都将视汝为敌人!”
“哇哦。”
“整个并州,厉害厉害。”
“这狠话,搞得好像并州皆是反贼呢。”
刘协点点头,故作夸张地挤出了惊恐表情,然而嘴里却嘲讽着说道:“吓死人了,董刺史打算学王芬吗?啧,遥想去年本王率军同柯比能麾下二十万铁骑展开厮杀,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大败了草原,使得他们签下赔款协议....并州,好怕怕啊。”
“不不不。”
“刺史是汉臣,非逆贼!你且休要胡言!”郭汜咬着唇齿,不禁感到一阵畏惧。
纵然在此之前,他曾数次评价刘协与鲜卑的几场大捷全赖侥幸,可如今聆听着小辈复述一遍,郭汜忽然认为,自己那句半带威胁的提醒,压根没有起到丝毫的效果。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屋内一众兵卒,诸如育延在内,这些人纷纷操持着一双耻笑目光,仿佛看待傻子似的瞧着自己。
“还有什么底牌,别墨迹了。”刘协单手托着下巴,旋即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没了依仗,那就认清现实,乖乖听本王的话,这决定郭都尉能否看见明日的太阳。”
“....”
“你说。”郭汜脸色铁青,小声道。
见他勉强服了软,刘协索性也不在意其它,遂调整了一番坐姿,沉声问道:“此番你等并州文武迟迟不肯班师回朝迎接犒赏,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啊?”郭汜一愣,似乎没太听懂。
“你我犯不着在这里兜圈子,本王懒得废话,所以想活命就直接交代吧。”
刘协皱起眉头,双眸紧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董卓是不是企图谋反?”
“断然不是!”
“刺史大人一心为国,任劳任怨十多余年,怎么可能谋反?”郭汜当即否认道:“更何况延迟班师,乃事出有因,朝廷岂有逼迫之理?”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些什么,在环视了一圈四周凶神恶煞的鲜卑骑卒后,挺直了腰板,低声道:“如果燕王不放心,某能代刺史保证,等琐事结束,我们必然会领着此战军功将校一并赶赴雒阳。”
“好一个事出有因,好一个琐事缠身。”刘协冷笑不止,嘴唇轻启,淡淡地说道:“我想郭都尉是神志不清了,本王从来都没有在与你商量。”
“董卓打得什么算盘,永远瞒不了天下人,要么,你乖乖臣服,率军返雒,配合朝廷给外界一个交代,要么,就死在本王的铁骑下,马革裹尸!”
瞅着刘协那杀气腾腾的目光,郭汜额角虚汗直冒,原本因怒气导致的燥热,待对上那双眼睛,顿时褪去,只剩下了通体冰凉,结结巴巴了半晌也未能憋出一句话来。
而反观刘协则又放缓了语速,慢悠悠地说道:“感觉丢脸?呵呵,合围王芬、迎战匈奴,你们并州丢的脸还不够多吗?如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却硬气地跟本王立下什么保证?”
“都尉,想试试一剑封喉的体验?”
“....”郭汜青筋暴起,缄口不言。
“认真想想。”刘协指尖敲打着桌案,幽幽地说道:“其实嘛,并州一事还远远没到达覆水难收的地步,汝为何要昏了头地跟着董卓干上一票赔命买卖呢?朝廷犒赏、两千石地方大吏,试问那样填不饱你的肚子?”
“人呐,得懂清局势,往前看。”
“....”郭汜欲言又止,脸上隐约露着几许犹豫。
过了好一阵子,他举棋不定地试探道:“燕王,愿意善待我们?”
“当然。”刘协笑着宽慰道:“事实上,父皇和朝廷此行的态度,都要比本王和善,只是你做错了选择。”
郭汜凝视着刘协,在盯了足足十几息,方才徐徐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如果燕王信守承诺,给够我们合理的待遇,卑职愿意率领上党一部班师返雒....至于并州的事宜,您来迟了。”
“什么?迟?”
刘协错愕地问道:“你不是董卓麾下亲信,委任总揽并州事宜吗?”
【妈了个巴子,感情小崽子你还晓得啊?】
“两日前,卑职的确担得起这个称呼。”郭汜气急败坏地哼哼了两声,口中却无奈地解释道:“可曲军侯华雄,早早地就带着两百骑兵远赴奢延了....照军师的安排,此乃双重保险。”
“说人话。”
“卑职以为您听得懂。”
“李军师向来谨慎,得知燕王立下了期限,便快马吩咐卑职派华雄通知各地郡县,一旦上党有危,则全境战备。”郭汜耸了耸肩,幸灾乐祸地说道:“您这手棋下得不错,只是,未能查漏补缺。”
该死!
刘协神色动容,不由得暗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