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衙内失踪这件事,在开封城里砸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说大嘛,也大,那可是太尉家的衙内;说小嘛,也小,哪年城里没个百十回的?
相比之下,陆谦的失踪则只算是蜻蜓点水罢了。
倒霉的开封府尹现在真是烦到头秃:高衙内这破事让他本来就没几根毛的脑袋又稀疏不少,再这样下去,就快要连发簪都卡不住了。
但这都只是疥癣之疾,开封大牢劫狱案才是心头之患。就连皇上在朝会时都拍了好几次龙椅。
那帮子猪狗不如的贼子,竟然在偌大个开封城销声匿迹了。
本来打算用那几个抓获的同党来设饵,但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都没有一条鱼儿上钩,还浪费了牢里那么多米饭。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这帮贼厮此时此刻并不是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樊楼的大厅里喝酒听曲。
而且这已经是他们行院听曲的第三天了,如果从地道竣工之日起算的话。
他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
“把脚放下来,专心听曲。”
晁盖低声训着一旁的李逵。
现在的铁牛,就算是牛妈在跟前,也未必认得出来:原本跟刺猬一样的络腮胡给剃了个一干二净,还黏上了三缕青须。为了遮盖脸黑的特征,还特地抹了厚厚的铅粉,一笑起来像筛糠一样往下掉。
他现在打扮成一副富家翁的模样。可惜穿龙袍不像太子,刚听得上头就把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死命地抖。
李逵不好意思地把脚放下,抓了抓裆,然后又用同一只手抓了把瓜子。
他问向打扮成他的师爷的晁盖:
“你说西门哥哥咋滴这么大胆?竟然让咱们到这儿来大吃大喝?”
晁盖吸溜了一小口酒,道:
“西门大当家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实在是有大智慧。”
他顿了顿,又笑着摇摇头:
“老实说,一开始我还真的不大看得上他。觉得不过是个初出茅庐又沾点运气的小家伙罢了。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他的眼界,他的能力,他的胸怀。
我老晁平生服气的人不多,他算是其中一个了。”
……
而在晁盖他们饮酒听曲作乐的时候,大武朝的皇帝,严砺正在让人揉着头。
没办法,头实在是疼——
北边,根据高俅巡查发回来的报告,军队不单只武器服被不够,就连人数也不齐。有些都甚至缺员过半。这样发十万大军过去,到了析津府都不晓得有没一半人;
地方上,随着冬日临近,流民越来越多。那帮地方官只知道一个劲地上书,要朝廷拨款振灾,一点都不体恤北边用兵和朕修万岁山的紧迫。真是一帮废物;
就连这天子脚下的开封城也不得安生。竟然有贼人胆敢到刑部大牢里去劫人。那下一回岂不是要进宫里来了?王柏也是个废物,身为府尹,这么就还抓不到人。
现在想想,要是魏国忠在这里,或许还能帮上点忙。
但是……他现在要去做的事可一点也不比别的事,甚至还更重要。
这是关乎大武朝未来的国运的大事……
严砺越想越头疼,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川字。
柳承恩见状,边建议道:
“官家,请以社稷为念,龙体为重。樊楼那边的地道都修好三天了,是不是该找个时间……验收一下?”
一说到这个,严砺瞬间就不头疼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中天,点头道:
“折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柳承恩赶紧道:
“那奴婢这就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严砺带着柳承恩出现在皇城边上的一座小宅中。
在国事如此多艰的时候,还跑出行院听曲睡姑娘,这要是让朝中那帮酸子知道,非把金銮殿的楼顶给吵塌了不成。
所以严砺这回算是偷偷地进村,放屁的都不要。没有大队禁军护卫,更没有旗鼓喧天洒水净街,只是悄咪咪地带了六名大内高手就就出来了。
“你们两个守住这里,其他跟我走。”
柳承恩吩咐完,然后朝等在出口处的严砺一展手:
“赵公子,请。”
前面两个侍卫开路,点燃沿途照明的油灯。
一行人沿着地道前行。
谁都没有留意,他们脚下绊断了一根细细的黑线。
与此同时,守候在不远处的白胜看到悬挂着的蜡球掉落在铁盘上,立马飞奔到樊楼的后院。
他换上一件杂役的衣服,趁着端酒菜出大堂的时候,朝晁盖打了个既定的手势。
晁盖顿时眉头一喜,但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酒杯倒扣在桌上。
此时,二楼倚着栏杆听曲的朱富,一楼装做喝多了趴在桌上的樊瑞,身后正搂着个美娇娘灌酒的阮小七……还有场中另外的所有人,全都用力握紧了拳头。
过了好一会,一行人从樊楼的出口出来。
一早接到消息的鸨母老早就带着人守候着,一见严砺就要跪下。
“无需多礼。”
严砺虚抬一下。
他扫了一眼迎驾的众人,眉头微皱:
“师师姑娘呢?”
鸨母吓了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皇……赵公子的花,师师她,她今日有些不舒服,现在还在屋里梳妆,想请公子……亲自过去。”
现在才来梳妆?
宫里那些女人要知道自己过来,哪个不是早早就盛装打扮,期待君临?
严砺嘴角一勾:玩这种欲擒故纵欲迎还拒的把戏?
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便不为意地道:
“那就带路吧。”
鸨母强撑着快要软掉的膝盖,在前头带路。
两拐三拐之后,来到一间别致的小院。
严砺推门入内,只见一美人正坐桌前。
摇曳的烛光下,那笑容能将世上最美的鲜花都比下去。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莫过于此……
严砺还在愣神,李师师已经将酒递到了唇边:
“公子,何故姗姗来迟?妾身已经等你很久了。”
然而此时,外面的大厅似乎隐隐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