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富把火折子拍在老村长手里时,周围的黑尉,或是攥着拳头,扭开脸。
或是低着头,偷偷抹着眼泪。
大业未成,流血不止。
在此之前,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到底还需要流多少血,才能看见曙光。
但这一刻,所有黑尉都坚信,曙光终究会来临,因为……大汉的血,流不尽!
噗通!
赵富双膝跪地,对着老村长等十几个老者,连磕三个响头。
二十六个黑尉,同样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我们走!”
赵富咬着牙,强忍眼泪,起身抓起两个幼童,紧紧抱在怀里,头也不回的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其余黑尉,同样抱起幼童,或是背上那些力竭的妇人。
“将军,杨二哥……不见了!”
听到黑尉的提醒,赵富没有回头,尽管脸色煞白,但步伐却无比坚定。
“二哥……自有归宿!”
“我等的任务,就是护送大杨村妇孺,离开长旗县!”
二十六个黑尉,或抱或背,带着妇孺,消失在夜色中。
老村长驻足目送,直指代表着希望的年轻后生们,彻底离开视线,他才转身,看向一众老者。
“老哥哥,老姐姐们,送孩子们一程吧。”
“这些孩子,都是我大汉好儿郎……”
这些期颐之年,平日里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者们,相视大笑起来。
他们在老村长的带领下,拖着黑尉留下的麻袋,走下官道,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荒野而去。
走了许久,直到听见微弱的马蹄声,老者们这才停下蹒跚步伐。
他们解开麻袋,将里面的胸甲和头盔取了出来。
他们太老了,甚至无法披挂,戴上头盔,挂上胸甲,就已经摇摇欲坠。
此时,马蹄声已经如在耳边。
老村长不再迟疑,打开火折子,点燃了麻袋。
随着火光燃起,马蹄声果然由远至近,不多时,密密麻麻的骑兵,相继出现在眼前。
老者们相互搀扶,唯有老村长站在最前面,他双手拄着拐棍,拼尽全部力气,发出一声平平无奇的喊声。
“吾乃杨建,曾效力于北陲虎威军第三营,破阵先锋也!”
“虽虎威军番号已除,老朽乃虎威军最后一个兵,仍不辱北陲军威!”
听到“虎威军”这个名字,浩浩****的游击骑兵,减慢了马速。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尉,驾马走到老村长面前,居高临下,沉声质问。
“虎威军曾是北陲劲旅,为守护北方三州,覆灭于漠北。”
“你披着黑尉的甲胄,莫不是已经背叛了旧部?”
老者双手攥着拐棍,朝着地面重重一砸:“老朽守护的是大汉边疆!而非北方三州!”
武尉眼神闪过一抹冷意,翻身下马,自腰间拔出单刀。
“大汉腐朽,已不配我等将士浴血!”
“老家伙,你愚忠于大汉,想必也做好了为大汉殉葬的准备。”
老者毫无畏惧:“为国死,何惧之?”
几乎是话音刚落,武尉已经手起刀落。
老者扑倒在地,鲜血飞溅,头盔滚远。
武尉瞥了一眼剩下的老者:“尔等又是哪支军队的残余?”
众老者回应以冷笑:“山野村夫而已。”
“护国天神会来,届时就是你们的末日。”
率先到达起火点的游骑,看着地上燃起的干草,不屑至极。
“哼,果然是诱敌之计!”
几乎是话音刚落,几百步外,又燃起一团火光。
“故技重施,黔驴技穷!”
“派十人,前期追捕放火之人,其余人,速速与武尉汇合!”
十个游骑,再次朝着火光追击而去,到达现场,只见干草还没有完全烧透。
这意味着,放火之人,就在附近!
“注意侦查。”
就在这时,游骑中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循声望去,只见位于队尾的游骑,已经被射落马下。
胸口着箭,正中要害!
“不好,有埋伏!”
由于周遭黑灯瞎火,再加上地形复杂,剩下的九个游骑,并未第一时间反击,而是立刻撤退。
游骑撤退之际,又有两人中箭,其中一人被射穿肩膀,好在及时抱住马脖子,才没有摔下去。
另一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后心中箭,当场栽倒。
七个游骑,为了防止被“包围”,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两名伤者的惊恐注视下,杨大福左手攥着弓,右手拎着步槊,直接将二人挑杀。
“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杨大福扛着步槊,转身朝着长旗县方向而去,步伐坚定迅捷,转眼消失于荒野。
另一边的赵富,距离长旗县地界,已经只剩下十里。
但是身后的马蹄声已经传来。
赵富一咬牙,把怀里的幼童塞到战友手里,取出弓箭,低喝道:“留下十人,与我御敌!”
“其余人,继续赶路!”
赵富的眼神尽是视死如归,但他心里很清楚,为了赶路,他们不得不抛弃甲胄,如今面对骑兵,只怕是转眼就会被屠戮殆尽。
明知死局已定,但赵富依旧没有任何退索。
正如大杨村的老者们,乱世当空,总要有人牺牲,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感受到死亡将近,幼童的啼哭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脸色苍白,也知道今夜必死无疑,但出于母性,还是极力的哄着孩子。
“乖,不哭……”
“护国天神会来保护我们……”
眼看着现场乱作一团,赵富深知,想要护送妇孺离开,已经不现实。
他深吸了口气,不再纠结,眼神决绝的注视着袭来的骑兵。
根据马蹄声判断,对方距离这里,也就二三里的样子。
赵富和二十六个黑尉,紧紧攥着手里的弓箭,在官道上站成两排。
由于没有甲胄,他们和轻步兵无异,转眼就会被骑兵踩成肉泥,但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百姓前面。
“为了大汉!”
“为了护国天神!”
“我等先行一步!”
就在所有人都做好准备,慷慨赴死之际,急促的马蹄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什么情况?
赵富为之一愣,侧耳仔细倾听,再三确认,追兵确实正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