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去许久。
荒地中的几人缓缓坐起身。
其中一人抬手抓了抓脑袋,转头看向另一人。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耸了耸肩头。
紧跟着,其余被杀的难民也都爬起来,艰难的将插在身上的箭矢拔下来,又取下胸口和背后的铁板,揉着胸口喊疼。
不远处,陈牧折返回来,冷声道:“领了银子,管好嘴。”
“是。”
众人齐齐应声,起身散去。
陈牧则是看着陈稷离开的方向,呢喃道:“此事之后,看你能装多久。”
这套路并非是他提起来的,而是皇上身边的小宫女青雀提起来的。
青雀认为,想知道太子以前是装的,还是现在是装的,只需要简单的一个试探就可以,那就是看看太子殿下有没有办法解决一些难题。
而她提出来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让太子找出难民之中的奸细。
这些奸细确有其人,只是大家没办法找而已。
以此来试探太子,太子有能力找到,那说明以前的昏庸全都是装出来的,要是找不到,那现在只是看起来机敏而已,仍是那个没用的人,只是背后有什么人在指点他。
因此,鱼玄机才找来陈牧,让陈牧来套路陈稷。
陈牧原本是不答应的,可细细琢磨之后,试探陈稷也算是对陈稷目前的实力有个了解,也就跟着做了,于他而言,根本没有什么损失,还能试探陈稷,何乐而不为?
……
太极宫。
“太子在田野静默两刻钟,目前正在朝皇城赶来。”
青雀声音清脆,语调平静,将城外的事详细讲个清楚。
鱼玄机神情慵懒,淡然道:“回宫了,还是……”
“儿臣参见皇上!”
不等她话说完,门外传来陈稷的声音。
紧跟着,陈稷大步流星的进入殿内。
“皇上,七皇子下令彻查难民之中的奸细,为什么又滥杀无辜?此事若是皇上亲自下令滥杀百姓,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会告诉天下人!”
陈稷声音沉重,如滚滚雷音在殿内炸响。
如此凶悍的气势,如此不敬的话语,鱼玄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几天之前,陈稷还在抱着自己的腿,哭喊着不要再当太子,怎么今日又变了一个样?
难道以往的时候,真的都是装的?
鱼玄机微微皱眉,扭头看了眼青雀,后者面带微笑,似是在为自己的想法正确而感到高兴。
“只不过是抓几个奸细,什么宁肯错杀不可放过?难道就因为其中有人可能是奸细,就要一竿子全部打死吗?”
“百姓生下来就比人低一等,可他们每个人都在认真的生活,到现在为止大雍也没有听说过有人在京城附近造反!他们还不够听话了?你们为什么可着他们折磨?”
“就这三千人,就算是京城所有的官员,一人剩一口饭吃,就能把他们在城外全都养活了!怕他们之中有奸细你们就把他们放在外面不管不顾,现在好不容易建设灯会,让他们有饭吃,你们又开始抓奸细!”
陈稷越说越是觉得愤怒,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很多。
说到后来,他气的一直跺脚,仿佛看到了自己上辈子被剥削的日子。
所有的一切,全都被不断地压榨,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只剩下一条烂命,本以为一无所有,一切都会改变,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那依照太子之见,又该如何处理呢?”
鱼玄机神色平静,对他这些冒犯的话并不在意。
倘若陈稷真的是个有本事的人,说出一点儿过分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施粥,施粥总会吧!抓两把作料放进去,难民们吃惯了脏东西,什么咽不下去?何况又被你们折磨,最近这段时间又是没饭吃的日子!”
陈稷闻声眉头一横,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些奸细,哪个不是被人养着的?两把辣椒放进去,他们喝得下去?只有难民们才能全都给吞下去!”
此话一出,鱼玄机不由得眉头一皱。
好像,还没有人这样想过。
心中震惊不已,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神色变化,淡然挥手:“准了,青雀,你派人去准备。”
“是。”
青雀领命离去。
陈稷站在殿中央,气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但见到青雀离开,他又冲着剩余的小宫女们挥挥手:“你们也跟着下去吧,我跟皇上有话要说。”
鱼玄机面露疑惑,但还是挥了挥手。
待到宫殿内再无旁人,陈稷脸上的怒容不减,但声音却压低了很多:“那些奸细都是狠人,这些辣椒普通的百姓根本吃不下去的!”
“他们能够来到京城附近,说明京城之中肯定有人罩着他们,这个消息由青雀去办,肯定要协调不少人,很快就会走漏风声,到时候只需要抓那些能够将辣椒全都吞下去的人就好。”
说完这些,陈稷转头就朝外走:“不要再滥杀无辜,我不想当太子,但我也不想有人鱼肉百姓,这世道对百姓而言,已经足够艰难,不要再让他们跟着受苦受罪。”
话是说给鱼玄机听的,可鱼玄机却认为这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古往今来,哪个有本事的人不是希望济世救人?
鱼玄机相信陈稷不想当太子,但她不相信陈稷真的会放弃救人的机会。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太子更适合救人的位置了吗?
没了。
……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陈稷回到东宫主殿,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下来。
“殿下,喝茶。”
小川子小心翼翼的递来一杯茶水。
陈稷摇了摇头,叹道:“为什么倒霉的总是百姓?我就不明白了,抓个奸细很难吗?”
“殿下认为不难,可是对别人而言是很难的事情。”
小川子闷声回应。
“大雍立国这么久,从来都没有过滥杀无辜的情况发生,怎么到了女帝这里,整天都是在滥杀无辜?”
“若是这样,我更不想当这个太子。”
陈稷长叹一口气,扭头看向门外。
正这时,他忽然一个激灵,起身急匆匆的走向门外。
东宫之外的御龙道侧面,一队侍卫整齐的走过。
“那,那不是被杀的百姓吗?”
陈稷眯起双眸认真看去,脑中登时嗡的一声,喃喃道:“我……去!全都是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