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混沌,北风中带着一丝大劫之后的心惊。
张方浑身疼痛难忍,肩伤更只是简单包扎,鲜血已经浸透衣衫,冻成一层暗红冰甲。
如此严重的外伤若不及时处理,搞不好便要落下终身之痛。
可他太累了,刚刚指挥人手掩埋蛾贼尸体时便觉得头昏脑涨,两眼发黑。
这会回到家中也顾不得别的,只靠最后一点气力挪进自己的房间,摸着黑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僵麻的胳膊感觉搭在了什么人身上。
**有人?本想睁眼去看,张嘴去问,可过度劳累的身体不允许他如此,只得下意识用手去胡乱去摸。
张方感觉那人身材娇小,心想定是他之前嘱咐照看家人的孤儿小虎。
这小子平时看着骨瘦如柴顽劣如石,这会怎么摸起来如此软糯弹滑?朦胧之间张方无意识地一把将其抱住,连同大腿也跨到小虎身上,身体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睡姿,便沉沉睡去一觉不醒。
这一夜,张方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化为一条赤鳞蛟龙,盘绕一棵参天古树,树枝上满是仙桃,树干蜜汁流淌,清香袭人让人垂涎欲滴。蛟龙筋肉暴起,龙头高昂,攀树而上,直赴苍穹,饥则食仙桃,渴则饮蜜汁,日月交替,星辰变迁,蹉跎前行。终一朝蛟龙衔枝一飞而起,喷吐烈焰焚尽苍天。
啊,好热!
张方忽觉额头一阵滚烫,伸手去抓,指尖也觉一阵胀痛,被这一惊一吓,全身肌肉紧绷猛地从**弹起,浑身上下又是一阵疼痛。
“娘,阿姐!哥他醒啦!”
尖锐的喊声刺得张方耳膜疼,小妹张圆儿见张方丢了她用开水浸湿的毛巾,连声叫道。
张方抬手看着被烫起泡的手指,心中感叹能在这家里活到这么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得到上天庇护的天选之子了。
本欲怒斥圆儿,抬头却见一青年农妇闻声而入。张方见此人,虽穿着朴素,却容貌秀丽,肌肤白皙,眉宇间略带英气,甚是眼熟。
那农妇见张方醒来,面上不知是喜是怒还是羞,只看一眼便以手掩面退出里屋。
这…这不是归家途中从蛾贼手里救下的富家小姐吗?为何如此打扮?
这时老娘闻儿子醒来,也来至窗前,满脸欣慰地看着张方点点头道。
“你那死鬼爹可算开了一回眼,保吾儿外护乡里,内安家事,来年添丁进口生两个大胖小子,老妪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啊?”
张方一头雾水,张口欲问,老娘见状轻抚张方肩头道。
“儿你现在出息了,但娘还是要说你两句……带伤之身岂可任性而为,还要静养调理以免落病。”
“啊?我干什么?”
老娘闻言伸手掐住张方脸皮,一张老脸仿佛要开花,笑道。
“你小子在娘面前还装人?”
正当张方错愕迷茫之时,小妹又在外屋喊道。
“娘!又来人了!”
张方和老娘闻声来到外屋,却见是庄上两位叔辈,一人手中拿半只鸡,另一人则提了半袋粟米。
两人进门见那年轻妇人纳头便拜,妇人连忙搀扶道。
“小女何德何能,本是举手之劳,岂敢受此大礼。”
张方见两位叔辈千恩万谢颇为意外,张母则不然,满脸得意之色,一阵风似的快步走过,接了谢礼。
“老二位差不多得了,我家死鬼活着的时候也和你们称兄道弟,你们这弄着一处岂不乱了辈分,折煞我家姑娘,到时我家方儿喜酒还怎么给二位发帖?”
老娘与两位叔伯客套寒暄,张方并不多问。却见那姑娘则退至厨房,张方困惑,便也追进去想问个明白。
谁知前脚刚进厨房,却见姑娘手持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咬银牙破口骂。
“好你个张方,果真是匪人!”
张方见着架势,想到初见之事,真怕着姑娘一刀砍来,心中不免害怕。
“本姑娘于你张庄有恩,整夜救治乡里人等,就连你的伤都是我亲手包扎,你却轻薄于我?说,你该当何罪?”
张方闻言,这才觉左肩肋下皆缠有绷带,始悟原为这姑娘所医,可自己何时轻薄与她?定是还在为当初在马车上戏弄她而生气。
扑通,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道。
“张方是否匪人,姑娘已见过家中老娘,小妹,心中必然自有评定。若是姑娘还因上次之事怪罪张方……那张方愿以命抵之!”
姑娘闻言,冷笑道,“好,既如此你的命本姑娘收了!”
张方却见那姑娘快步上前,心头一惊。
心说怕不是这烈性女子真要自己抵命!我就客气一下,不会来真的吧?
那知姑娘搀起张方,耳鬓厮磨把话吹到他耳中。
“记住,我叫田禾,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哎?……”
“没明白吗?”
“明白……可……你到底是谁呀?”
那姑娘见张方一脸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呆子,连我是谁都不知便要将性命给我?那你听好……”
那姑娘面色变得严肃,将菜刀放在锅台,缓缓道。
“想当初秦末汉初,刘邦大将韩信攻打齐国,齐王田广被杀,齐相田横率领五百将士誓死不降,且战且退逃至徐州一海岛。汉军欲渡海将我田氏一族斩尽杀绝,然苍天庇护,汉船入海行至半途每每巨浪滔天,刘邦怕触怒上天,便下旨赦免田横,封官许愿欲将其骗进长安,并威胁若不入长安定要攻岛灭族。田横为保全岛上百姓,便离岛登陆,途中深感降汉耻辱,自刎而亡……”
虽说张方前世记忆有些模糊,但这田横和五百壮士的故事他倒还记得,可这些旧时的武者和面前这位年轻姑娘又有何关系?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五百人最后都死了呀。
田禾显然没注意到张方疑惑的神情,继续痛说革命家史。
“那刘邦本是奸诈小人,虽位居九五之尊,但知田横自刎,依旧深恐田氏一族要为其报仇。于是他便假意派使者登岛邀五百将士入朝为官,实则为斩草除根,准备暗害田氏一族。五百将士深知刘邦为人,为保田氏一脉不绝,汉使一登岛,便看到五百将士纷纷跳海而亡,从此刘邦便以为田氏已灭,便无后顾之忧。”
“岛上民众敬重田氏五百壮士的忠烈行为,以田横之名命名此岛,而田氏真正的血脉,也在岛民的庇护之下幸存。田氏后裔自此隐姓埋名,直到王莽撺汉,才改回田姓,并在冀、青、幽、徐四州经营数代,直到家父田贾,已经二十代之久,终成巨富。时过境迁,我田氏一族早已无复国之志,本想经商肥己,平安度日,却未曾想如今冀州黄巾作乱,贼寇四起来。家父恐邯郸不保,便欲变卖家产回田横岛避祸,便让老家人先将我等女眷送归故乡,谁知途中被蛾贼所劫,幸得恩公所救。昨夜贼人攻庄,乡亲们多有负伤,小女年少时粗读医书,便斗胆出手救助负伤邻里,通宵达旦黎明方歇息,谁想公子却……”
田禾说着脸上绯红一闪而过,而后正言问道。
“现在公子可知我是何人?”
张方道没在意最后那话里未说之事,只感难怪此女如此烈性。
“原是田氏英烈之后,张方失敬失敬……”
而后他心中又是一阵狂喜,先是军马场遇到赵云,这又相交如此身世的女子,穿越者的天命之魂已然觉醒了吗?
“姑娘那……”
张方欲问之后,却见田禾突然面带桃花,低头便走。
原是老娘正倚门窥之,见田禾发现也便不藏,一脸欣慰地笑着对张方道。
“儿呀,你怎如此猴急,竟把人姑娘堵在灶房?成何体统,以后日子长久呢……先洗把脸,大伙都在里正家等你呢。”
“等我?何事呀?”
“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