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张方便没再见过田禾,只记得当天在田家与老田贾一顿胡吹海哨,把他能想起来的天下形势走向都说了一遍,可算是过了一回嘴瘾,最后更是喝得酩酊大醉,当夜便趁着酒醉归家。
这日子一晃三天过去,总觉得像是一场梦幻泡影,本来只是打算送田禾归家,怎就做了人家的女婿订了婚约。
关于这点,张方的老娘似乎并不意外,早早便准备好了聘金、聘饼、三牲、四果,一番折腾可谓散尽家财。
张方本觉此事未必当真,谁想这三日头上,田家的管家却带一媒婆张庄,又命人取走聘礼,往来几次三书六礼一应俱全。
又过七八日,在其母的宣传下,张方娶亲之事乡里尽知,整个张庄张灯结彩,只待新娘到来。
但这段时间张家的日子便不太好过,那聘礼几乎花光了张家所有积蓄,以至于家中无米下锅,好在此时张方已有小许名望,在谁家都能蹭一顿饭。
张方看老娘这顿忙乎心中闹得慌,便问若是那田家小姐嫌咱家贫反悔怎么办?
张母却笑道,“那田家是邯郸数一数二的富户,若是图钱财八辈子也轮不上嫁到咱家,傻儿子,你自己干的好大事,现在就没事偷着乐吧。”
经此前护庄一战,庄中便在张方的倡议下设民团,由潘凤负责训练乡勇。张方见家中张红挂彩实在觉得闹腾,便每日往民团处跑,每日演武也不觉烦闷,渐渐便忘却成亲之事。
又过半月,这日刚在田间与乡勇训练完毕,天近黄昏,便听有人大叫。
“阿哥在这呢!快来抓他!”
只见圆儿身后领着七八个大婶,喜笑颜开地便往张方面前冲,身边的轻壮乡勇竟拦不住,一群妇人七手八脚拽着张方便往家走。
张方不知何故,又都是庄上长辈也不敢全力反抗,只得被拉扯着一路回家。
还没到家便看到家门外已排起长龙,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张庄三百户几乎倾巢而出。
走进便见,一群人披红挂彩,正在自家门前吹打弹拉,鼓乐之声不绝于耳。
这帮人簇拥着一顶花红小轿,领头的便是那田府管家田材。他见张方到来,那张干瘦的老鼠脸上堆满笑容,扯开嗓子喊了声,“新郎官到。”
吹鼓手们便吹得更用力了,乡亲们频频起哄,张方便在这一通乱中被几个姑婆裹着回到家中。
进得门来却见,自己的老娘正和田贾对坐叙话,从两位老人脸上的笑容看得出二人相谈甚欢,可老娘见张方进门便换上怒容,斥责道。
“看我着傻儿,大喜的日子还到处乱跑,快去洗漱更衣!”
转头又对田贾道,“能迎娶员外您的千金真是我们张家积的德行呀!”
“哪里哪里,贤婿一表人才前途远大……”
两个老人商业互吹张方没听几句,便拉到寝室,床头放着早已准备好的爵弁玄端,而新娘田禾早已在身着纯衣纁袡侍立在内。
田禾见众人簇拥自己的夫君,她便翩翩施礼,端庄素丽足见大家风范。
几位山野村姑哪见过如此端庄的大户小姐,看了一眼便也散了嬉闹之心,乖乖退出屋去。
众人退去,屋内只剩张方与田禾这对新人。
张方见田禾身披纯衣,头插翠钗,薄施脂粉,淡扫蛾眉,虽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堪称艳压群芳。
两人对视一眼,田禾白皙面皮便泛起桃花红,好似寒梅迎风绽放,真乃大家闺秀,全然不见当初持刀相吓的悍妇行径。
张方木讷地揉了揉眼,心说着田家千金真的要成为自己的结发妻子了?一切太快,思绪如堕云雾之中。
“夫君……”
见张方久不搭话,田禾便主动开口。
“不可让宾客久等,让妻为君更衣……”
说着田禾便伸手去解张方的衣服,张方下意识往后闪身躲避。
田禾见状面带不悦道,“妻本为英烈之后,只因觉君是英雄,才肯下嫁与你,怎么已到此等当口,君还如此扭捏做小妇人姿态?可是忘了灶台之约?”
张方也并非不愿成这门亲事,只是对他来说太过突然,一时恍惚。现听田禾训斥,心说要怪只能怪着封建礼教,明明两人都没怎么在一起交流,就凭没人一张嘴,几封书信便把终身大事定了,这么确实没什么谈恋爱的感觉。
也罢,事已至此……
“来!”
挺身形,长吊门,今日张方便要摆摆大丈夫的威风。
“贤妻,与为丈夫更衣。”
“诺。”
天至黄昏,昏礼如期进行。
只是这昏礼和张方印象中的却截然不同。
看热闹的众人早已散去,家中只留高堂,老里正作为一庄之长被聘为媒人,还有潘凤以新郎义兄的身份参与其中,其余便是几个田家的下人和庄上有威望的几位长者。
屋内布置也以玄色为主,稍添朱红作为点缀,烛影摇曳,好不安宁。
全然不似想象中众人大排筵宴喧哗吵闹,甚至还要闹下洞房,那种嘈杂氛围。
只见田家的两个侍女手持红烛左右侍立,老里正宣布新人入场。
张方本以为这婚礼会是自己和一众宾客吃吃喝喝,让新娘子一人在寝室等待,未曾想婚礼竟有种庄严肃穆神圣氛围。
他自是不通这套礼数,便知道用求助的眼神看相田禾。
田禾莞尔一笑,眼里似乎再说,“别慌,都有我呢。”
而后便引着自己笨拙的新郎来至堂前。
一对新人站立堂上,田禾先对宾客行拱手礼,之后夫妻对拜,张方有样学样。
接下来便是亲迎醮子,为父母敬酒;行沃盥礼,新郎为新娘净面;同牢礼,同食牲肉;合卺礼,共饮一杯酒;最后各取一缕青丝,行结发礼。
整个过程田禾表现得端庄得体,反而张方由于不通礼节,显得慌慌张张,还好田禾在一旁用眼神引导才未闹出什么笑话。
本想抖一抖丈夫威风的张方在这一通礼节下来顿时便没了那心气,在心中苦笑,恐怕今后的日子大事小情也要由我这贤妻为自己做主了。
“婚礼完毕,两位新人从此异体同心,永不相弃。”
老里正宣布道,这张方才松了口气,可放松下来的人不止张方,只听宾客中早有人耐不住安分,高声道。
“哎呀,恭喜恭喜呀。没承想贤弟竟比俺成亲还早,当哥哥的也没准备……”
潘凤说着,解开腰间佩剑,塞给张方。
“这把凤羽剑乃陨铁所铸,由俺师尊亲手打造而成,是俺艺满出师时的礼物,今日便送与兄弟你……”
说着潘凤把张方拉倒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悍妇不好对付,有这宝兵刃也好防身。”
张方苦笑,心想看来潘凤还是没忘了当初田禾刀刺张方之事,可也不好推辞,只道,“多谢兄长。”
谁知那田禾见她的新婚郎君被拉走,面带三分笑,眼中却有七分寒,直说道,“今日乃是新婚吉日,快把着杀人的凶物收了。”
"嗯?……"
潘凤闻言似有不悦,却也迫于着喜庆的氛围没有发作。
这时田贾正好出来打圆场,“哈哈哈,今日我女大婚,我得一乘龙快婿实则吉日。我身为岳丈,除去之前送来的嫁妆外还要送我这贤婿一物。来人……”
“老爷。”
管家田才回应一声,便走到张方面前。
张方这下可慌了,不说只听说过大户人家嫁人有陪嫁丫鬟,还从没听说过有陪嫁管家的,便一脸错愕地看着田禾。
张母也说道,“哎呦我的亲家呦,陪嫁个管家倒不打紧,可我这小门小户的……也没这些房给他住呀。”
田贾闻言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田才快拿给在场诸位看看。”
“是,老爷。”
管家田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摊开后上下足有五尺。
张方等人细细观看,这羊皮上金钩铁划,竟是一座坚城坞堡,从周边河流,山川能看得出,这座城市的位置便是张庄。
正当众人惊讶之际,田贾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我田贾膝下无儿,只此一女。如今正当乱世,纵有千金也无法保护我女周全,今日得张家贤婿,小女便从此有所依托。贤婿实则有大志之人,然英雄之志亦需要用武之地,今日岳丈我便要散尽家财,给你打造这用武之地,进可以此为基点征兵买马以谋大事,退亦可保全乡里,为乱世中一屏障。”
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可能还读过高中上过大学的穿越者,这古早的建筑图纸张方自是能看懂。这图上四面城墙高过百尺,其中设有前后两座瓮城,街道井然,房屋整齐,内合五行八卦,方中有圆,圆中带方,必是高人所制,确是精工细作。
正看入神,田贾的大手便搭在他的肩头,问道。
“只是这城还缺个名字,不知贤婿有何高见呀?”
张方看着这玄妙的图纸,脑海中一片乱世景象浮现,血染黄河尸横遍野,强兵乱舞厮杀争斗,唯有一坚城岿然不动。
他稍加思索,便沉着得道,“方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