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驾着马车闷闷不乐,哪怕是走在邯郸城这种繁华之所,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自从赵云走后,他便又回到了当初那种迷茫沮丧的状态,对未来的命运感到极度惶恐。
“公子……”
张方的异状没能逃过田禾的眼睛,她撩起舆帘轻声唤。
“此番进城,自离家起便这般愁眉不展,也不见往日欢颜,难不成你这七尺男儿躯还怕见人不成?”
张方苦笑,心说田禾虽是名门之后,也不过一汉末寻常女子,怎知这痛失一臂的感受。如今乱世已至,失一大将如断一臂。各路豪杰早已广罗天下英才,而张方既无背景又无资源,不过一草民,拿什么和人竞争?
原以为军马场遇赵云是上天恩赐,要他以穿越之身,依仗子龙之武,把这腐朽的朝代带上另一条路,谁知不过是一厢情愿。
这穿越一世,哪是作歪诗几首诗,拍几下马屁,了解点野史杂谈,便能让天下俊才俯首听命这么简单?
张方后悔,实在不该作甚七杀诗,惹得子龙相弃,实属得意忘形。不过好在潘凤似乎对未来没什么自己的打算,只因酗酒过量又有伤在身没能同行。
此行目的本是送田禾进城寻父,田禾自是期盼平安归家,见张方沮丧如此,故有此一问。
“公子若不愿见家父,当初何必救我?救我也罢,又为何那夜要对我如此……”
张方心中不解,虽说自己是对田禾有所失礼,但那也是情急之下被迫为之,前此便已道歉,为何这田家的小姐话里话外,好像要赖上自己一样。
难不成东汉的封建礼教便这么严重了吗?自己明明没对她做什么非分之事呀?
“早知这样……”
糟了,这是又要寻死?
张方忙道,“姑娘有话好说,我命都给您了,您可别自寻短见。”
“呵……”
听了这话车舆内传出一声冷笑,直笑得张方脊背发凉。
“自寻短见?我为何要死?张方,你去死!”
“啊?”
张方愣了。
“既不愿死,那便活着,笑着活。给本姑娘笑着活!”
“诶,我笑……”
被拿捏的张方边流泪边笑,驾着马车在街道上急行,已然成了一道风景。
在田禾的指引下,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邸门前。
张方抬头,见这宅院墙高过丈,门厅宽阔,朱红大门上挂一块牌匾,上写田宅。门廊两侧更有佣人把守,说是佣人,却披坚执锐,腰间配剑,背挎弯弓,一副武人打扮,简直比一般官员的府邸还要森严。
这是僭越呀?
“什么人!”
门前门卫见张方停在门前,探头探脑,便上前准备检查。
未等张方答话,车内便传来田禾的声音。
“不认得本姑娘了吗?”
话一出唇,门卫正要去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连忙退至一旁,而另一人则匆匆跑入宅院。
不多时,脚步声响,大门敞开,从宅院里涌出十余位甲兵,列立两旁。
见这阵势,张方看着愣了眼,这是打算造反呀?
却听田禾悄声道,“公子莫惊,如今世道纷乱,邯郸城里的大户富商人人自危,故而聘请武士,全为自保。来,搀我下车。”
张方闻言下马,转到车后搀田禾下车。
田禾脚刚沾地,便听院内呼喊。
“苗儿在哪?可急煞爹爹啦!”
便见一人,身形富态,穿绸裹缎,一路小跑,来至门外,一把便攥住田禾的手。
想必正是这田家的主人,田禾之父。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穿青挂皂,短衣襟,腰带佩剑,一副武人打扮,年纪也与张方相仿。
另一位则一袭灰布料长衫,体态清瘦,颔下三缕墨髯,一双小眼透着一份精明,想是这田家的管事。
张方见这人眼熟,忽然想起当初打虎救潘凤,那虎皮便是被这人买走,难道说便是邯郸首富田贾的家?
“都怪爹大意,让吾儿遭此劫难,快让爹看看可有损伤…”
“爹爹勿忧,多亏这位张公子仗义相救,孩儿才化险为夷,未遭贼人所害。”
那老田贾听闻女儿话语,才注意到张方正站在身旁。
正要道谢,跟在身边的那位管家模样的人道。
“老爷,此非谈话之所,既小姐无恙,何不正堂待客。”
田贾闻言道,“正是,正是。”
一把拉住张方手腕,“走,随老夫堂上叙话。”
张方只觉手腕一紧,这田贾虽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商,可这一上手张方便知此人有武艺,那手上老茧磨得自己生疼,一股巨力更是不容他反抗,直接便被拽进大门。
田禾见张方惊讶的模样,以手掩面窃笑不止,也跟着走入宅院。
正堂之上分宾主落座,田贾为表谢意,让张方入主座。那张方刚因得意忘形被赵云抛弃,此刻怎敢托大,再三推辞落于客座。
家下人等两旁侍立伺候,就算在前世张方也没受过如此待遇,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田禾见他这副模样笑道,“我府上倒比那战场还凶险?”
田贾却说,“此乃救命恩人,怎可如此无礼,快回内堂与你母报个平安。”
而后田禾便在田贾耳边低语几句,田贾频频点头,他看向张方,神色不时变化,似惊,似喜,又似怒。
而后对田禾道,“去吧。由爹为你做主。”
田禾这才又看了张方一眼,笑着转入内堂。
张方不明所以,正欲告退,却听那管家模样的人道。
“老爷,这便是之前打虎归乡的张庄才俊,张方,张正恒。府上那块最好的虎皮,便是在张义士处所购,今日张义士又护小姐归家,与田家有恩,还真是分外有缘。”
田贾闻言故作惊讶道,“原是张义士,侠义之名邯郸城内谁人不知,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张方听着奉承,直觉浑身不自在,起身便道。
“路见不平,吾辈自当拔刀相助,不必过意。”
“啊,张义士过谦啦…如今天下纷乱,地方不宁,刚听小女说张庄被蛾贼所扰,幸有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才击退贼人。哎…”
那田贾话锋一转道,“可怜我田贾虽小有家资,膝下却无张义士这好男儿能守护家业,这前路风雨飘摇,说不定哪天家中钱财便成了催命符,官军、蛾贼人人都盯着,会引来杀身之祸……”
张方闻言,心说这老家伙难不成是要收我当义子?这可不得,记得上个乱拜义父的家伙没得什么好下场。
见张方不接话,田贾便又道,“哎,不提这糟心事。那张义士,今后可又什么打算呀?”
什么打算?老里正把张庄托付给自己,那自是先保这一亩三分地,在汉末大乱之中苟住再说呀。
现在地是有了,可怎么苟住呢?那自然是要有自己的队伍!想到这,张方便说。
“我想起义军,保境安民,以御贼寇!”
“嗯,好好。有志气!”
田贾闻言,连忙称赞。
“天地广阔,张义士有此志向,今后定有一番作为。”
“只可惜我一无资金,二无名望,空有一腔热血…”
“哈哈哈…”
田贾闻言笑道,“张义士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我田贾不说富可敌国,但也颇有几个钱财,乱世将至无力可守,早晚被贼所得。之前本想变卖家财回老家避祸,今日得遇你张方,你我何不各取所需通力合作?”
张方没想这田贾竟这么直率,竟有些不适应。想到自己本是一介草民,就算刚得推荐成为里正,但还未得朝廷任命,难不成就因救了田禾便被如此信任吗?
此中定有异常。
“既然田老爷如此直爽,那方也便直说。”
“嗯,说。”
“代价是什么?”
田贾听张方这么问,先是一愣,而后脸上堆满笑容道。
“这是何意?自是为了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对吧,贤婿?”
贤婿?
张方听到自己的称呼从张侠士一下变成贤婿更混乱了。
心说怪不得这么信任自己,原来不是打算收义子,是打算招姑爷。
虽说自己并非不愿,可这一切对他来说还是太快了,便忙问道。
“啊这,只恐小姐不悦。”
“装傻?”
田贾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贤婿前日力战群贼,彻夜鏖战之事,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始乱终弃可非丈夫所为。”
什么鏖战?什么始乱终弃?张方彻底混乱了,他现在非常好奇田禾之前在田贾耳边到底说了什么。
“可尚需告知家中老母,准备三媒六证!”
“这有何难。田逸!”
田贾身边那年轻人闻言答话。
“小的在。”
“你这就带人快马加鞭的,前往张府,与咱亲家报喜。”
“是。”
“田材!”
那管家模样的人答道。
“老爷。”
“你这就去把邯郸城里最好的媒婆找来!”
“是。”
田这一通指挥,自嫁自女,雷厉风行。
却看傻了张方。
“田…田老爷,你这…”
“还叫老爷?难道嫌我家苗儿辱没了你不成?”
“并非张方不愿…”
“诶,这就得了!来人,带贤婿梳洗打扮,今日大排筵宴,为新姑爷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