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孟千里带着“海牛”团队出了一次海，进行今年的第一次海试。“海牛二号”项目已经启动，但“海牛一号”的优化还在不断进行。钻进深度在增加；根据不同的使用场景，某些设计思路和方案也跟着优化。
孟千里出门前找儿子聊了一次天。孟子耀的男性意识最近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觉醒，开始处处以一个小男子汉自居。喜欢玩的玩具也从奥特曼变成了歼十战机，梦想是长大后做一名歼击机飞行员，穿拉风的飞行员夹克。
孟千里跟儿子谈完后，问他：“自己总结下，作为一名男子汉，在爸爸不在的时候该怎么做？”
孟子耀跳起来，先做了个奥特曼变身前的造型，想想不对，又站直了给爸爸敬了个军礼，大声说：“保护好妈妈！有坏人来就打跑他们！”
奶奶最近有事回了老家，所以孟子耀的担子轻了一点。
孟千里问：“没有坏人的时候呢？”
孟子耀放下了敬礼的手，顿时失了精神头，撇撇嘴说：“听妈妈的话，不惹她生气。”
他说完眼皮一翻，问：“爸爸，听话跟做男子汉有什么关系呀？”
孟千里摸摸他的头，揉乱了他的头发。儿子的头发像明丽，柔顺又光滑，不像他，两周不理就乱蓬蓬的。不过眉眼像他，眼神有力，眉角锋利，全身的阳气似乎都要从这里溢出来。
“因为妈妈是女人，女人比较柔弱。你要是不听她的，她就生气，一生气就容易生病。生病可不舒服吧？”
孟子耀睁大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孟千里接着说：“听她的话她心情就好，身体也好，饭都能多吃两碗，你可不就是保护她了？”
明丽在卧室里“噗嗤”一声笑了，探出头来说：“你那什么奇怪理论？别把儿子教歪了。”
孟子耀去抱住妈妈的腰，又抬起头说：“妈妈，你要是每天多吃两碗饭，就成大胖子了。”
明丽哈哈大笑，拖着行李箱到了客厅，对孟千里说：“东西都打包好了，我给你多备了两身衣服。”
孟千里笑了，“可别！多备东西，这是预备海试时间延长啊，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明丽白他一眼，问：“这次出海测试什么？”
“最近一次优化以后，钻机的水深和钻进深度和之前没有明显变化。但我们把几个系统做了模块化处理，便于以后的运输和固定，提高船舶适应性。”孟千里自己也在收拾一些生活用品。
“听说有些船舶设计单位，开始研发自带ROV的科考船？”ROV全称是Remote Operate Vehicle，就是遥控潜水器。明丽跟孟千里生活久了，几乎成了半个专家。
孟千里点头，“如果他们研究成功，那么我们就可以更加专注于钻机本体的设计，而将大部分动作控制层面的操作留给ROV来完成。”
说完他站起来，按了按后背，伏案了一整天，他的颈椎和脊椎都有点隐隐发酸。
揉完后背，再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多了，该睡觉了。不过他还有很重要的一句话要问：“家里有什么电器、电路问题吗？”
明丽想了想，“书房那个枝型吊灯有几盏不亮了。”
孟千里有点诧异，他是使用书房最多的人，怎么没发现？
明丽笑道：“六盏灯不亮了三盏，你每次匆匆进去，一坐下就开台灯，亮点暗点大概从来没留意过吧！”
说完又补充一句：“回来再换吧，还有三盏亮的呢。不早了，早点休息。”
明天七点就要到单位集合，确实该早点休息。孟千里揉揉乱发准备去睡觉，明丽也拉着儿子进房间。
门铃忽然响了。
孟千里看了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不知怎么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明丽从儿子的小床边直起身，嘴里埋怨：“这么晚了，谁啊？”
走到客厅里发现丈夫已经到了玄关。“千里，”她赶紧叫住他，“别开门，先问问是谁！”
但孟千里没理她，一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明丽觉得奇怪，跨步过去摁住了他的手。
丈夫有力的手臂竟然在微微颤抖。明丽惊讶地看向他的脸。他的眼睛在玄关的微光下饱含情绪。
怎么了？明丽一头雾水。
门铃还在响。
孟千里反握住她的手，拍了两下，说：“没事。”说着就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身量跟孟千里差不多，只是骨架略微宽一点。面相老一点，轮廓却有点相似。
明丽张大了嘴，接着又用双手捂住了嘴。她扭头去看孟千里，发现丈夫的双眼反射着顶灯的光，亮晶晶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流淌出来。
一股热流涌上来，鼻子一酸，她刚要把那声“大哥”叫出来，身边的两个男人已经拥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对方的后背。
门外的人是孟祥泰。
明丽算了算，孟祥泰整整离开了三年。
一阵欢呼声伴着一阵风从身后冲过来。孟子耀也从**下来了。这个鬼灵精一直关注着父母的动静。
不过他从沙发上爬到大伯腿上之后，就一直盯着孟祥泰的脸看，后来干脆捧着他的脸端详，又用手去量他的胸膛。
小男子汉满脸疑惑：“大伯，真的是你吗？怎么瘦得不像你了？”
“没瘦！”孟祥泰一口否定。
“明明就瘦了！”孟子耀不服，“以前我的胳膊没有你的胸宽，现在你的胸才有我手臂的三分之二长。”
明丽十分惊讶，三年不见，孟子耀竟然还记得大伯。大概是因为他半屋子的玩具都是他买的。
孟千里却若有所思，“回来了却不去看老婆儿子，这样好吗？”
“谁说不去了？”孟祥泰挺起了胸膛，“我调整下情绪嘛。”
尽管在孟子耀面前嘴硬，但他确实瘦了。从以前的两个孟千里变成了现在的一个半。孟千里固然比年轻时壮了一点，但主要还是孟祥泰的排面变窄了。
孟千里看看他的脸，法令纹更深了，眉心的川字也更明显。不过还好，并没有憔悴落拓相。看来处境不差。
“有什么好调整的？”明丽说，“你临走前给他们母子留了房子和存款，也不算对不起他们。走得是匆忙了一点，但事出有因也怪不得你。”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明丽还跟孟千里嘀咕过，说果然亲疏有别，堂哥把堂弟的婚房拿去抵押了，自己老婆孩子倒是留好退路的。
不过三年过去，她早就忘了那一茬了。
孟祥泰呵呵笑，“明天一早就回去。”
明丽也不再多说，带着儿子去睡觉，让那兄弟二人做彻夜长谈。
~~
第二天上大巴的时候孟千里是打着哈欠上去的。不过一上车跟魏志超聊起海试项目时，他的精神头就回来了。
这么多年，熬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要喝杯咖啡提神，有时候咖啡没了，强撑着眼皮工作。一盯着设计图，眼睛干涩是干涩，但精神立刻就饱满了。
他们实验室的研究员，人人练就了一身这样的本事。
随便说了几句，孟千里就头抵着座椅后背打了盹。去港口有段路，他能睡上几十分钟。
后来是被车身一阵颠簸给弄醒的。港口附近的一片荒地最近被围了起来，听说要建一个货运中心。挖掘机、起重机开过来几十上百辆，重型工程车辆进进出出，把这一段路都轧坏掉了。
醒来后发现魏志超在打电话，语调低沉。但与平常的冷峻不同，他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温柔。
孟千里半眯着眼睛继续装睡。他是过来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听魏志超说：“马上就要上船了，还有十多分钟吧。”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魏志超又说：“这次要去两个海域做试验，至少要半个月呢。你照顾好自己。”
过了几秒钟又说：“不是，我们只是做普通的优化。优化改造做得最厉害的是德国的MEBO钻机，一开始使用传统的提钻取芯技术，但在过去的四年里进行了最新的绳索取芯技术改造，并且取得了成功。通过改造，MEBO钻机成为世界上首台采用自动遥控绳索技术的海底深孔岩芯取样钻机。”
“绳索取芯？绳索取芯是一种从海底岩层中取样的方式，用绳索打捞器循环打捞底部的岩芯样品，而不需要把钻具提出钻井，因此作业时不需要套管护壁。样品的取芯质量提高，工作时间明显减少，工作效率也显著提高。”
手机听筒里传来柔柔的女声。
孟千里在一边听得不住摇头。魏志超这小子，跟人家姑娘讲这么无聊的东西，不得把人家讲睡着了。这哪是谈恋爱，这是科普讲堂啊。
不过已经不错了。魏志超整天冷着一张脸，虽然长得还行，但哪个女孩喜欢冰块呢？作为老师，孟千里偶尔也忧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车身轻轻一倾，到港口了。孟千里想，改天得让明丽提点一下，告诉他女孩喜欢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