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泰其实常常失联。有时三五天,有时三五个礼拜,时间长一点能有三五个月。那还是他在中俄边境做倒爷的时候,那会儿固定电话都没普及,更别说手机了。出外经商的人会写信报平安,有急事就发电报,论字算钱,一个字一块钱。所以半年没有音讯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国际长途也就是拨一串数字的事。
孟祥泰失联了三年,按照法律已经可以申请销户了。但他是个幸运的男人,即使三年杳无音讯,妻子还在他留下的房子里平静地生活,独自抚养两个儿子。
孟千里觉得,堂哥的眼光真毒。当年一眼就看出,那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身上有别样的美德。这种第一时间看穿事物本质的能力,大概是他屡次东山再起的本钱。
三年里孟千里其实听到过孟祥泰的消息。但当时他觉得不可思议,便没有当真。
有人说,一年前在法国见过孟祥泰。孟千里没信,一个躲债的人怎么敢跑到巴黎那种灯红酒绿的销金窟。
事实证明,他的想象力在现实世界远不如在学术世界里那般如鱼得水。孟祥泰在非洲躲了大半年,期间染上过一次埃博拉,九死一生,被无国界医生组织给救了回来。后来遇上一个早年认识的俄罗斯朋友,跟朋友去挖金矿,挖到一半当地起了军事叛乱,就准备跑路。谁知这时朋友告诉他不用跑,他们背后的老板是俄罗斯安插在非洲的雇佣军组织,当地政府,军方和叛乱组织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到这里,孟祥泰拿起一瓶82年的拉菲当饮料,对着酒瓶子猛灌一口,又长叹一口气,“我本来以为好运最多也就那么多了。谁知后来又见着了一个人,他才是我的福星!你猜是谁?”他把脸凑近堂弟,表情神秘兮兮的。
孟千里看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些下垂,也不知是年龄到了,还是这两年在外面吃了太多苦,也叹口气,说:“是明丽学长吧?”
孟祥泰睁圆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上次给孟千里透露消息的人,就是跟明丽学长一起到申城的一个朋友。
其实故事的后半段孟千里已经能猜到了。明丽学长的专业是法语,在外交部初期就经常被外派到驻非洲的各大领事馆。
几年前他结束锻炼,转到了法国领事馆担纲重任。也许某次他去非洲公干的时候偶遇了孟祥泰。堂哥于是借着他的关系认识了法国的某些人物,又拓宽了某些业务。
这一点孟千里是很佩服堂哥的,刚认识的人,人家还在拘谨着斟酌说话分寸,他已经能跟对方推心置腹了。
十几年前在苏州河畔的咖啡馆里,堂哥不过偶然见了明丽学长一次。在自己与明丽和他学长,以及汪铭钰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不知如何解开的时候,他却不管身份尴尬,跳出情绪,跟明丽学长完成了建交过程。
“建交”这个词是孟祥泰说的,本是个外交辞令,从堂哥这么个商人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孟千里憋不住有点想笑。
孟祥泰一回来,孟千里像是卸下了千斤担,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明丽都觉得奇怪,说:“你最近腰板和肩膀都直了不少,精气神完全不一样。”她想了想,说了句让孟千里把一口汤全喷回碗里的话。
“你不会有外遇了吧?”
“这种玩笑怎么能乱开!”孟千里面色一沉。明丽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其实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堂哥失踪,孟千里挑起的是两个家庭的担子,作为两个家庭唯一的成年男丁,他不但要照顾妇孺,且要关心下一代三个男孩的生理心理变化。
他其实不喜欢这些,他更喜欢沉浸在学术的、精神的世界里无拘无束地遨游。
孟祥泰隔了两天就送过来一样东西,那天孟千里在书房打电话,东西是交给明丽的。
明丽摸摸大信封,里面的东西硬硬的,心里大概就明白了。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枣红色的房产证。
“我们现在住得也挺好,你做生意要资金周转,不用这么急。”她话说得很客气,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跳过这一段尴尬。
孟祥泰哈哈一笑,“那年申城房市刚起来,我一口气买了好几套,后来做生意都拿去抵押了。等你们搬进去就完全忘了那回事。应该买回来的,孟子耀在里面出生,要留着,等他长大点带他回去看看。”
堂哥是人际交往的高手,这么一说,尴尬就过去了。话题转到孩子身上,明丽也就很自然地把房本收了起来。
再过几天孟千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是4S店打来的。他正在开会,没接。开完会再打回去,那边说的,是关于车的事,然而却不是他一周前送去保养的车。
越听到最后,孟千里越张大了眼睛,连忙打断对方,“你有没有搞错?我再确认下,我没有在你们店里订购过新车。”
对面的小伙子也急了,“您是孟千里先生吧?”
孟千里只好说是。
对面又说:“那就没错了,钱都付了,全款,留的就是您的名字和电话。我再通知您一遍,新车到了,交付仪式也预备好了,您什么时候来,我们好办交付手续。”
孟千里想了想就明白了。这一定又是孟祥泰的手笔。这个堂哥,他不在的时候觉得不踏实,他一回来,整个世界都跟着他一起浮夸了。
但堂哥东山再起,需要在全世界面前挣个面子,他这个弟弟只好配合。听孟晃说,他给堂嫂也买了辆新车,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孟千里猜想,那么抢眼的车,堂嫂大概一次都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