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末，银杏大道黄叶满地。孟千里进入申科大校园时，道旁的绿化带上落满了银杏叶，伴着或浅黄或金黄或橘红的行道树，秋意撩人。孟千里来了兴致，抬起手机拍了几张照，随即发给了明丽。这是她的母校。
明丽很快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风卷银杏满地黄，不添忧色不添伤。配图便是孟千里发的几张照片。
一路沿校园主干道走过去，孟千里发现学校比几年前又有了新变化。如果说之前十几年大学校园乃至城市面貌的变化主要体现在硬件上，那么最近三五年的变化则主要是在软件上。
以前的大学校园每隔两三年就拔地而起几座新建筑，造型越来越有科技感、未来感。后来校园都规划满了，该兴建的全都到了位，有那么三五年，似乎没怎么变过。
最近三年又不一样。校园，连带着城市的街区都开始智能化。公交站台的电子显示屏不再只播广告，也能预告公车到达时间。街角的智慧书屋可以手机办理借阅和归还，还可以查阅借出的书归期是哪天。当然，这些在自己的手机上也能查到，互联网把现实世界连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有机世界。
孟千里转弯走进一条幽静的小道，迎面忽然快步小跑过来一只机械狗，背上驮着一袋什么东西。他一时避让不及，眼看就要撞上。千钧一发时他没收住脚步，机械狗却灵活地转了向，避开了他。
孟千里站住，苦笑一声，没想到那东西比他灵活。看来它的避障功能挺强大。机械狗也停了下来，抬起了头跟他对视。
孟千里好奇地看过去，机械狗两只眼睛的位置一个是摄像头，另一个可能是超声波雷达。他凑近了想要看仔细点，机械狗忽然挺胸翘臀。他一愣，机械狗猛然又前后做起了仆卧起坐。他还没反应过来，它又曲腿蓄势，做了个后空翻。
孟千里哈哈大笑。路旁的一棵树后走出来一个理着平头的学生，朝他比了个胜利手势，就操控机械狗朝前走了。
孟千里也继续前行，到一栋银灰色的建筑面前停了下来。该建筑造型酷似被斜置的外星人飞行器，但基座又像火箭发射器。大约寓意着从现实出发，把梦想发射进无垠的星空。
这是申科大的科技孵化楼。大学成立专项基金，给有志于科技创业的学生提供全方位指导，并联系外部的风险投资，共同孵化能独力面对市场的企业。
孟千里来这里，与大学的创投事业没什么关系。他为招聘会而来。海矿所借用了这栋楼的大会议厅，举办了一场校招宣讲会。
他的工作重心在零号实验室和深海钻机上，但作为研究所的副所长，他还有一些行政事务要处理。本来招聘事务一直由另一位副所长负责，但那人最近家里出了事，就委托孟千里代理。
其实孟千里只需在招聘计划书上签字，以及在面试的最后一个环节见见应聘者。今天到招聘现场只是顺路，他刚从科委开会回来。
心情很好，就想去大学里看看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今天科委的会规模不大，与会者只有申城承担863科研项目的几个负责人。会议内容是做一些讯息通报。
大多是好消息。这些消息有一些之前已经听到了风声，有的则是今天会上宣布了才得知的，像是平地起了炸雷。
自从美国挑起中美贸易争端以来，已有几百家单位被列入了单边制裁的实体清单。受连带影响的不止海矿所一家，很多科研院所或多或少都被牵连。
“但中国偌大一个国家，人才，市场，科技，工业基础都在那儿，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嘛！”孟千里开完会就给妻子打了电话。明丽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几十项卡脖子项目，硬骨头，现在陆陆续续被啃下来有一半了。皇冠上的明珠，一个个被我们干成玻璃珠子啦！”
孟千里第一个电话就打给妻子，是因为明丽在钻机配件的国际采购上也一直在殚精竭虑，帮他想办法。不只是个陪伴者，更是与他并肩直面风雨的战友。
她找到的几条采购途径陆续被堵，最近几个月心情也不太好。今天科委会议上公布的几项通关的技术里，就有与明丽采购的配件有关的。
从研发成功到厂家批量生产，再到通过市场验证，中间还有一段时间，但这只是耐心和时间问题了。看得见曙光在前头，工作的劲头是不一样的。
孟千里不知道招聘会的会场在哪里，就站在门口给行政科的小刘打了个电话。但电话足足响了40秒，没接。
是不是会场太吵了没听进？孟千里有点疑惑，刚想再打人事科的电话，迎面忽然过来一男一女。学生模样，看样子是一对情侣。
孟千里想了想就迎上去问：“同学，知道招聘会在几楼开吗？”
那男生一愣，“什么招聘会？”
“海底矿山研究所的宣讲会。”孟千里嘴里回答，心里却在想，宣传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海底矿山研究所？”男生挑了挑眉，“那个7000米载人深潜器就是他们所研制的吧？”
还知道载人深潜器，不错了。孟千里笑道，“我倒是参与载人深潜器的一部分研制工作，但那不是海矿所负责的。我们的主要工作是研制深海钻机。”
“深海钻机我倒是知道一点。”那女生笑道，“我有同乡对那个很感兴趣，说毕业以后要加入研制团队呢。”
孟千里眼睛一亮，“真的？”
矿产设备的研制是枯燥且长期投入的事情，不像办公室白领坐写字楼那般光鲜，也不像武器研制和航天研究听起来那般帅气，连儿子孟子耀都选了火箭发动机作为未来的方向。
经过二十年的时间更替，实验室的人员选拔形成了两条主要路径，一条是从研究所内选拔专业技术能力突出的年轻人，另一条路径就是直接联系各大学相关专业教授，通过他们招聘硕博士毕业生。
海洋探采设备实验室的名头在社会上并不响。所以孟千里听到有人把他们实验室作为第一职业选择，有点惊喜也就不奇怪了。
他还想再问两句，那男生又说：“招聘会应该在二楼的阶梯教室。但这道玻璃门只有学校内部人员能进，人脸识别，或者刷卡进入。你跟在我们后面进去吧。”
孟千里道了谢，跟在俩学生后面进了底楼的大厅。那男生忽然低声问女生：“你哪个同乡想要去研究海底钻机了？”
女生狡黠一笑，“我啊！我喜欢大海，你知道的，所以我一直都关注海底钻机啊，深潜器啊，海上钻井平台啊，这些探索大海的东西。”
男生也笑了，“暑假你要我陪你去游轮旅行，还以为你只是叶公好龙呢。没想到来真的。”
女生掐了他脸颊一下，“现在我国海洋科技迅猛发展，产学研的气氛都很好，要是加入这个行业，我觉得发展会很不错。”
男生笑着握住她的手，“可是学校想让你保研呢？难道你要换专业自己考研？”
两个人在前面说说笑笑准备进电梯。孟千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一听，是行政科小刘的来电。
一听孟千里的意思，小刘赶紧说：“我们这儿刚结束，都散场了。”
这么不巧？孟千里想。
小刘又笑着说，“您要是想帮忙，可以来帮我们做简历初筛。有点多，不可能全带回去。”
孟千里只好挂了电话。这时电梯门开，一大帮学生涌了出来，很快扶手楼梯上也下来了很多学生。
抬头一看，先前帮他进门的那对男女还在。那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走过来，问：“请问您刚刚的手机铃声是什么歌来着？”
孟千里想了想说：“《英雄赞歌》，以前的老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曲。”
男生扭头对女生笑道：“我说对了吧？我外婆以前给我唱过这首歌。”说着就去揉女生的头发，“你输了，今晚你去买奶茶。”
女生气呼呼地不服气，“今年上映的抗美援朝电影那么火，歌曲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嘛！”
“隔了半个多世纪了，能一样吗？”
两人等人流走得差不多了，才重新走进电梯，一边走还一边拌嘴，“你外婆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还唱歌！”
“别小看人！她年轻的时候歌喉圆润嘹亮，不输董文华，还是镇里腰鼓队的台柱子呢……”
电梯门缓缓关上，也带走了年轻飞扬的声音。男生说的那个年代其实离得并没有很远，孟千里正是从那个时代而来。微微眯上眼睛，似乎还能看见小姑姑和姐姐在腰鼓队里边跳边唱。火热的少年时光。
回到办公室时间还早，孟千里立刻召集了所有研究人员开了个会。国内技术实现突破，有些配件是短期内就能供应到位的，有些还需要些时间。无论如何，实验室下一步的战略都需要作出相应调整了。
临下班前的两个小时，整个实验室都很兴奋。连魏志超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能读出明显的笑意。
下班时间一到，实验室工作群里每个人都收到了孟千里发的语音：大家今天准时下班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要开足马力，全功率冲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