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海风温柔湿润，全然没有了刚出临山港时的寒意。沿着海岸线前行了一天多，科考船已出了东海，离目标海域很近了。
孟千里独立船头看沧海，心里有点激动。实验室这次几乎倾巢出动，为的是让大家都亲身经历这次海试。那是可能载入中国海洋工程史册的事情。
“海牛二号”历经几代科研人呕心沥血的付出，将在本次海试中挑战230米的钻进深度。如果成功，那么深海钻机下钻深度的世界纪录将掌握在中国人手里。
出海以来，天气一直很好。天空碧蓝，海面湛蓝，太阳投下万丈霞光，激射成彩。举目四望，空阔无边，只有白云在水面浮出淡淡的影子。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孟千里胸中升起一股豪情，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曹操的两句诗。不是很应景，但胸臆是一样的。
搓着手深吸两口气，他回了控制室，吩咐各个位置操作员做最后的检查工作。
两个多小时候到达目标海域。开三方会议，签checklist，所有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驾驶员开动力定位，船舶慢慢固定在目标位置。船尾的螺旋桨飞旋，白浪翻飞。吊机手操控绞车，钻机慢慢下了水，布放开始了。孟千里抬头去看，控制室的主监控屏上出现了“海牛二号”的入水深度，数字越来越大。
入水深度超过了2000米，通讯系统传回影像，到海底岩层了。钻机的液压调平支腿展开，开始工作，在坡度接近30度的海**进行细微的调整。
“海牛”坐稳了，钻具开始工作。主显示屏上出现另外一个蓝色的数字，那是钻头的钻进深度。
数字越来越大，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到这个跳动的蓝字上。钻头所使用的金刚石和硬质合金由某企业进行技术攻关，突破美国封锁，造出来了。现在就看“海牛”团队了，钻杆的接卸是最后关头的难点之一。钻探深度越大，使用的钻杆就越长，接卸的难度就越大。
各环节的操作员守在自己的监控视频前控制操作按钮，但眼角余光也不时看一眼主显示屏的影像。
巨大的“海牛”在陆地上是灵活的胖子，在广阔的海底却很娇小。这是研究员们自己想象出的场景，因为钻机自带的摄像系统只能拍到各部位的细节影像。
下钻深度还在不断变化。慢慢过了100米，过了150米。数字跳动到180，孟千里觉得心脏跳动加速，渐渐跟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同频共振。
钻头钻进时是高速运作的，也有自己的振动频率。如果能感受到，孟千里觉得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钻头一齐振动。
数字过200了。孟千里开始在心里祈祷，但他是无神论者，一时不知道该向哪位神灵祷告，只好向虚空中自己信奉的某样存在祈愿：希望一切顺利。
最后关头，数字的变化好像变慢了。拉长了倍速似的减慢，每个个位数的变化都清晰地被看到。
只好紧盯着数字，看它一个个变下去。
225,226,227,228,229。
230米。成功了！
控制室里一片欢呼，最终数字定格在231米。孟千里抄起对讲机向塔台汇报：“驾驶台，驾驶台，我们已经完成了231米的钻探任务，现在准备回收钻杆作业！”
他握紧对讲机，感觉双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231米，深海海底钻机的新世界纪录，属于中国人的纪录。
没想到海试这么顺利。回航时孟千里复盘本次海试的全部细节，简直有点不敢想象。
到港后女研究员小黎忽然叫了起来，“那是……所长？他来迎接我们？旁边那是谁？”
旁边的是科委主任老林。没想到他也到临山港来迎接“海牛”团队。孟千里接过一大捧鲜花时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阵仗，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主任秘书小白凑近了孟千里耳边说：“别不好意思！你们研制的是大国重器，能打破世界纪录，达到领先水平，受得起！”
孟千里问：“所以这不是你们主任第一次这么干？”
小白神秘一笑，“是不是第一次不重要，最近重点项目捷报频传，我们主任打算多干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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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到楼下时孟千里抬头看了眼家里的窗户，发现只有厨房亮着灯。大概是老娘在做饭。
到门口敲门，屋里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但等了一会儿门才开。玄关只亮了一盏昏黄的顶灯。
孟千里越过老娘朝里看了一眼，边换鞋边问：“子熙呢？”
女儿上了幼儿园，现在也该被接回家了。
老娘嘿嘿一笑，一大团东西就撞进了孟千里怀里。软乎乎的，一边还叫着爸爸。孟千里弯下腰用脸去贴女儿的脸颊，一片冰凉，刚想问是不是在外面玩了才回来，忽然客厅的灯大亮。
直起身一看，明丽站在饭厅门口朝他笑。抱起女儿走过去，饭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老娘指指桌面说：“明丽做的。”
明丽笑说：“妈也帮了忙。”
孟子熙指着清炖狮子头娇声娇气地说：“肉肉。”
孟千里笑了，“宝贝饿了。”
一家人在饭桌前坐下来，明丽把女儿接过去，在儿童椅上安置好。
饭吃了三分之一，孟千里估摸着妻子或者老娘就要提这次海试的事了，于是暗暗挺直了腰背。
然而一顿饭吃完，老娘和明丽只说孟子熙在幼儿园的趣事，完全没有问他工作的意思。
孟千里微微有点失落。不过很快就缓了过来，觉得云淡风轻的反倒好。
饭后带着孟子熙看电视，儿子忽然打来了视频电话。孟子耀上了大二，跟家里联系的频率变少了，今晚这是刚巧赶上爸爸回家，还是知道了什么？
孟千里看了明丽一眼，但妻子的神色如常，只问儿子在校学习生活情况。
孟子耀说：“有个好消息。”
听到好消息孟千里心就提了起来。只听孟子耀说：“我通过了校内选拔，月底去北京参加全国选拔，如果被选上，就可以去美国参加数学建模大赛了。”
孟千里一听就嘴角上扬。最初孟子耀要报外地的大学，他一直怀疑他是想脱离父母的桎梏，出去无拘无束地玩。没想到是自己小瞧了儿子，心里有点惭愧。
一直到洗漱准备睡觉，都一切如常。孟千里坐到床头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钻机下一步的优化方案了。
忽然胸前一暖，是明丽把头贴到了他的胸口。“祝贺你，千里，姥爷当年确实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