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下钻深度打破世界纪录,这件事情带给孟千里的感受很复杂,好像很美好,又好像很寻常。从事钻机研发以来,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成功,都已经习以为常。
这一次的成功,与以往20多年里经历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细想起来,又觉得不真实。从863计划开始海底钻机项目,到现在还不到25年,中国人已经从无到有,赶上并超越了那些在海洋装备上发展了近一个世纪的国家。
窗外有飞鸟轻啼着掠过天际。从一堆试验报告里抬起头,精神也从严密的理性世界里慢慢移出来,与现实世界甫一接触,微一怔忪,就被乍然响起的手机音乐吓了一跳。
来电显示令孟千里略微讶异,这是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是从前睡上铺的同学老尤。老尤在电话里热情地寒暄,一下子把孟千里从恍惚里彻底拉回现实。
“祝贺你啊,老同学!”老尤的语气里透着喜意。
“什么?”孟千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钻机下钻纪录刷新世界纪录了嘛!我在美国都得到消息了。”老尤还是笑呵呵的,“《纽约时报》上有一份关于你们的报道。听说美国国会有众议员正在起草一份草案,要对中国的深海探采装备发起制裁,里面佐证的例子就是你们‘海牛二号’和载人深潜器。”
“要制裁就制裁吧。之前也就是没列入实体清单而已,实际受到的影响也不比指名道姓地制裁少多少。”孟千里笑着回答。
被老同学一说,对于“海牛二号”领先世界这件事情,孟千里忽然就有了真实感受。
之前被科委表彰,被市里表彰,被科技部表彰,他都有点不上心,总觉得就做了点分内事,有点小题大做。没想到,对他最大的肯定,来自对手的敌意。
够分量,才值得被全力针对。
这是什么受虐心态?他在心里哭笑不得。
老尤却忽然严肃起来,“如果真制裁了,你受的影响可能是最大的。海底钻机和载人深潜器项目,你都是重要骨干吧?”
孟千里语调轻松,“制裁就制裁,最多不让我去美国,我在那儿又没什么利益关系,最多不能去参加国际研讨会。”
老尤却提醒他,“你家人呢?听说你儿子都大三了吧,万一以后要出国深造呢?”
孟千里还是不以为意,“为什么非要出国深造?我不就没出国深造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尤讪笑,“你说得对!你就一直待在国内,反倒是我们这帮同学里最有出息的。”
孟千里猛然觉得自己话说过头了,连忙想要找补。老尤却不在意,“没事,我最近辞职了,准备自己单干。在国内买了块地皮,就在申城边上的科技园里。以后我们可以常聚。”
挂了电话孟千里感慨万千。以前出去的好些同学陆续都回了国,老尤已经算晚的了。
舞台够大,吸引力才大,便能广纳贤才,群英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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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年孟千里去北京参加科技部和宣传部联合举办的一个表彰大会。
最近几年收获的头衔有点多,他的心态也越来越淡然。有时甚至有点心虚:盛名之下,那一点微末的贡献担得起吗?
赴京的高铁上,读完一篇国际核心期刊的专业论文,孟千里拿出手机查阅一句话。换了几个关键词,才搜到正确说法——吾日三省其身。
理工男是不读古籍的,从前在他眼里,古代是个落后时代,专出大官僚,要么大文豪,否则怎会落后世界一个半世纪之久。
年岁渐长,心志依旧坚定,但心境变了,有时灵魂会离开躯体,站到一步之外审视自己。少年时教科书上学过的一些词句忽然在脑海里明晰地跳出来。从前没细想的,现在理解了。
再搜索下去才发现,原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并不是孔子说的。
还没来得及看更多,高铁就到站了。申城到北京的高铁最快4个小时多一点。据说相关科研单位研制的超高速列车,最快时速可达800公里,工程化样车已经造出,进入了铁轨试验阶段。以后进京,可以当天来回了。
与他一同接受表彰的,还有一位老朋友,正是载人深潜器项目的总工程师老顾。说是老朋友,其实见面次数不算很多。孟千里作为深潜器项目的外聘专家,虽然参加了很多研发工作。但他的重心到底在海底钻机上,跟深潜器项目组的沟通多数是通过邮件、电话和视频进行的。
会场里有点闷,领了证书和奖章之后,后面的流程就跟领奖的人没什么关系了。孟千里从会场的侧门悄悄走了出去。
本来只想在门口看一眼外面的红枫,但北京的秋色太美。秋阳一半照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上,一半投进胡同里的四合小院里。
这里是皇城根下,同一轮太阳从3000年前就开始照耀着这一座城池。这么一想,后背就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走几步,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孟千里在巷子口看见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就买了一串。一边吃一边偷眼去看行人,他年纪一大把,却还爱吃这孩童的零嘴,有点不好意思。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风衣和长发一起飘扬的女白领,都行色匆匆,根本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孟千里在一个巷子口转进了一个胡同。路边一家店里有香味飘出来,他循着香味进去,问老板招牌菜是什么。
老板说杂酱面。
“那就杂酱面。”
找了空位坐下来,邻桌客人已经快吃完了,抬起头来看他。这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老孟!”
“老顾!”
那人就是深潜器项目的总工,老顾。两人半小时前还先后上台领奖,没想到又在这个小面馆遇着了。
“你也饿了?”孟千里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老顾说,“我女儿在北京上大学,跟我说这家面好吃。我就来尝尝看。”他说着就咧开嘴笑了。
老板端着孟千里的面过来。老顾想了想,又要了几个凉菜和一瓶二锅头。
孟千里奇怪,“刚下午,喝什么酒?”
“受了表彰,好歹喝点庆功酒嘛!”老顾还是笑呵呵的,“我平时就爱喝点,但为了工作,一直忍着。既然今天没事,那就喝一点。”
老板把酒菜都端上来了,老顾又说,“今天有人陪,务必一醉与君同。”
孟千里只好陪他一起。两人聊起从前生平,发现除了深潜器项目,两人居然还有过其他交集。上世纪末的那几年里,他们都曾去过日本考察学习。老顾去得稍微早一点,比孟千里早一年多。
孟千里有点惊讶,想了一下,忽然问:“你去的那家日方单位,是不是叫藤之野研究院?”
老顾正抿了一口酒入喉,闻言一拍大腿,“对啊!”
孟千里又问:“你在那儿是不是也住过研究院里的宿舍,就是主楼后面那排平房?”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还在床头写过一句诗——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
老顾哈哈大笑,伸手拍着孟千里肩膀说:“兄弟你也住过那间宿舍?”
孟千里笑着点头。
没想到缘分竟这么奇妙。
两人谈兴更浓,说到最后,老顾又拍着大腿说:“对对对,你说得对!别看他们趾高气昂的,最后还得看咱们,师夷长技以制夷!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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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以后,很快又开始忙碌。欧洲大西洋沿岸的几个国家,也在卯足了劲研制第四代深海海底钻机。根据可靠消息,某些细节参数隐隐有要超越“海牛二号”的趋势。
零号实验室下一阶段的目标和规划,很快被提上了日程。
一旦忙起来,又是昏天黑地。一周后孟千里接到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睡自己上铺的兄弟。
老尤的声音经过电信讯号编码解码后,听起来有点失真,“什么时候喝一杯?我回国了。那天去市政府办事碰见你,都没敢跟你打招呼。你忙得像一柄飞驰中的标枪,是不是现在跟你说句话,都要托风带信?”
孟千里笑了,“你可算说得对!国家就是标枪的投手,我既然借了势,就要乘风飞向更高更远的目的地。酒就别喝了,我现在血管里流的,就是当年毕业散伙会上喝的那杯烈酒。当时我就说——国家落后于人之处,就是我科研攻关的方向。听说你跟M公司做研发的人熟,我想跟他们谈谈联合开发的问题,你帮我牵个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