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要救的人就是他?”
天字牢房,身穿猩红官袍服饰的矮胖男人,用丝巾掩嘴俯身盯着因饥饿而昏迷过去的卢淳,透露出来的一双眉眼温和,不像是一位常年在典狱司中审判罪犯,坐在典狱司第一把交椅上的人,更像是一位邻家哥哥,饱腹诗书的文人墨客。
“郑司首,就是他。”任劳恭谨站立在一旁,轻声回应道:“五天前,宫里来了一封信,要求典狱司放了他。”
郑司首道:“他死了没有?”
任怨上前,检查一下卢淳,道:“没有!”
听到这句话,郑司首厌恶道:“他什么来头?”
“白丁。”
任劳回答。
“白丁?”
听闻这话,郑司首紧皱的眉头更加紧皱了,一个在神都内无权无势毫无根脚的白丁,竟然能够惊动宫里的人?
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神都之内,规矩深严,莫说一个毫无背景的白丁,纵然是某个在朝官员在进入典狱司后,也没有办法惊动宫里的人。
任劳提醒道:“郑司首,事情挺麻烦,三皇子将他送进典狱司,宫里却有一位神秘大人物想要保他,这人是放还是不放?”
“如此说来,这事情确实有些难办。”郑司首沉吟一会道:“带去审讯室,先看看情况再说。”
……
审讯室,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四个人。
郑司首坐在一张椅子上,任劳任怨分站立在两侧,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手脚被脚铐锁死的卢淳。
郑司首道:“将他弄醒!”
任怨一言不发,拎起一桶冰水粗暴地浇在卢淳身上,冰冷刺骨临身,昏睡的卢淳猛地睁开眼睛,猩红而茫然。
“你可知,我是谁?”
郑司首抬眼望着卢淳,温和眉眼里是一双如毒蛇般的阴翳,他将属于卢淳的档案翻了不下十遍,从出生轨迹到重大事件,没有看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从情报档案上来看,这其实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少年。
但郑京不相信这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一份情报档案不能够证明什么,在神都中那些掌握真正权柄的人而言,可以轻易抹除掉一些痕迹。
这些被刻意抹除的痕迹,才是最重要与最根本的东西。
卢淳半躺在椅子上,胸膛上下起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他当然知道郑司首的身份,整个典狱司,唯有一人会身穿如此猩红官服。
典狱司,一把手,血衣郑京。
郑京以残忍暴虐著称,他是一个让典狱司所有罪犯闻风丧胆的人物,他身上披着的血衣并不是红色染料染红的,典狱司司首的官位在大,在规矩严苛的大梁王朝,也没有资格穿猩红莽服,他身上的衣服之所以猩红,是因为积年累月审判罪犯溅落在身上的鲜血染红的。
血腥浓郁,水洗不净,隔着有一段距离,卢淳都能够清晰嗅闻到一股远比典狱司内散发出来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啪嗒’一声,郑京合上档案,将之随意丢弃在桌面上,双手支撑着桌面,身体略微前倾,一张看起来还算是清秀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狰狞与可怖,在审讯室,这是一种对罪犯施加压力的方式,郑京很擅长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动作完成这样的施压。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档案中,成为呈堂证供。”
郑京直勾勾盯着卢淳,一字一句的说着,他很想动用典狱司审判罪犯的惯用手段对卢淳施以极刑,但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被宫里神秘大人物力保的人物,能够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怕是路边的一根野草,我不能随意拔除。
胆敢忤逆三皇子意志,跟三皇子针锋相对,郑京心中猜测,在卢淳的背后必然站立着一位他无法招惹的权柄滔天的人物。
白丁、皇室、毫无根脚、普通少年……所有看似不相关的因素衔接起来,卢淳就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普通。
“呈堂证供?”卢淳呼吸有些喘息,整个人因为饥饿而显得面容苍白,他讥笑道:“如今的典狱司还有所谓的公正裁决,还需要事事讲究证据?”
大梁王朝统御天下四境,辽阔大地,四万万里,王朝的统治,如千年古树扎根,根深叶茂,呈现固若金汤之势。
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如今的典狱司早已经华而不实,不复当年成立之初,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蛀虫滋生,成为了滥用职权的根源地。
迄今为止,典狱司还能够安稳持续下去,不过是王朝国运鼎盛浑厚,在王朝历史上,出现了数位丰功伟业的皇帝,每一位皇帝都震古烁今,且,当今坐在真龙宝座上的皇帝更是鼎盛强大,冠盖天下。
庞大的帝国,绝对的实力,足以压制一切魑魅魍魉,皇帝的强大,足以震慑一切外敌,安稳天下。
卢淳典狱司不能提在明面上的事情揭露出来,郑京面色阴沉,这样的情景在他担任典狱司司首以来,早已屡见不鲜,他沉声道:“我想你还没有弄清楚一件事,在典狱司,嘴硬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他拿起卢淳的档案,晃了晃,恫吓道:“典狱司已掌握了关于你的所有证据,你最好全力配合典狱司,不然你没有……”
卢淳打断郑京,不耐烦道:“郑司首,郑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很想配合你的审判流程,但我现在很饿,在你审判前,能不能让我吃个饱饭?”
在天字牢房,他已想明一切,不管是宫里要保他的人是谁,郑京都对其忌惮无比,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见到郑京无动于衷,卢淳道:“我想郑大人也不想我饿死在你的审判室吧!即便大人背后的靠山是三皇子,我若死在典狱司,想来郑大人也没有办法给宫里的那位神秘大人交差吧!”
郑京没有说话,眸光沉潜如深渊,能够坐上典狱司一把手的位置,镇住典狱司,郑京掌握的不仅仅是审判手段的暴虐与残忍,更多的,是对这座庞大帝国暗潮汹涌下权力争夺的敏锐嗅觉。
皇城脚下,掌握滔天权柄的大人物,他们的布局与谋划,往往最让人难以琢磨,在权力争夺的漩涡中,纵然郑京是典狱司中的一把手,位高权重,也只是权力争夺中的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
这场对卢淳的审判本不需要进行,直接将卢淳放走便是,但在郑京走出吞心人魔审判室时,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三皇子送来的。
信的内容,要让他伪造证词,让卢淳签字画押,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地杀了卢淳,才能够堵住所有人的嘴,包括宫里那位神秘的大人物。
三皇子要除掉卢淳。
宫里另外的一位神秘大人物,要保卢淳。
两人都是权柄滔天的人物,无论是谁,郑京都招惹不起。
卢淳继续说道:“真要出了什么事,涉及到了三皇子的攸关利益,想来三皇子也不会保一枚棋子而让自己陷入险境中。”
依据大梁律,典狱司执行着严苛律法,为了保证典狱司公正不阿,皇家子弟是不被允许干预典狱司的。
可时过境迁,典狱司早已变了,在皇城不受待见的三皇子将手悄然伸进了典狱司,意图掌控典狱司,借助这颗大树,让他在神都站稳脚跟。
这样的举措,在大梁律法中是一件罪不可赦的罪责,若是东窗事发,三皇子作为皇室血脉顶天了就是被责罚,被限制出行,可与之相关的官员,必然难保项上人头。
郑京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的心中已有了决断,沉声道:“我想知道宫里是谁在意图保你。”
“郑大人想要知道这件事……”卢春顿了顿道:“请给我准备一只烧鸡,两碗白米饭,七八个白面馒头,一壶陈年花雕,待我吃饱喝足,自然会告诉你。”
郑京听着这些,阴沉着脸,牙关紧咬,眸子中涌动着汹涌怒火,他审判的罪犯,从未有人会对他提出如此要求。
他是典狱司司首,是典狱司中的‘血衣’郑京,哪一个人面对他不是畏惧与惶恐?
吞心人魔在他的审判下,该招供的,不该招供的,全部都招供了,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被丢弃在神都的某一个阴沟里面了。
看着卢淳如此肆无忌惮,杀意在郑京心间汹涌,郑京沉声道:“给他!”
……
卢淳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
郑京道:“说罢,宫里究竟是谁想保你?”
卢淳面色平淡,耸了耸肩道:“让大人失望了,我并没有宫里背景,我不认识宫里的任何一个人。”
郑京阴沉道:“你在耍本官?”
卢淳平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郑京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卢淳,眸子中难掩杀意,道:“卢淳……你真的该死!”
卢淳有恃无恐,他将被枷锁束缚的双手呈递在郑京面前,沉声道:“郑大人,这枷锁,需要你亲自解开。”
郑京猛得一拍桌子,狞笑道:“从未有人从典狱司安然中走出去。”
卢淳道:“那我今日便打破惯例,从未第一个从典狱司中安然无恙走出去的人。”
郑京愤怒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看来郑大人是铁了心不愿意解开枷锁了?”卢淳冷笑道:“郑大人能够坐上典狱司司首的位置,还不明白这件事背后涉及了什么,宫里的那位神秘人物胆敢和三皇子针锋相对,足以说明对方的身份地位尊崇,我若死在典狱司,恐怕郑大人往后的日子不会好受。”
卢淳挑了挑眉,道:“郑大人替三皇子如此卖命,可三皇子会替你卖命吗?”
郑京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而后,拿出钥匙替卢淳解开身上的脚铐脚镣。
卢淳咧嘴一笑道:“郑司首,还请典狱司替我准备一身洁净衣裳,让我洗个热水澡。”
郑京阴沉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卢淳笑了笑道:“郑司首可以不这么做,我一直待在典狱司便是。”
“卢淳……我记住你了!”郑京沉声道:“希望你下一次,不要再进入典狱司,不然,本官必然将你扒皮抽筋!”
旋即,郑京一挥袍袖,对着任劳任怨命令道:“给他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