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观剑

第八十七章:光亦是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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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教宗府邸内,一座凉亭,两位少年。

其中一位,负手而立,站立在凉亭之下,望着庭院中独特景致,称赞不已。

余下一位,端坐在凉亭石墩上,一手轻放在石桌面上,另外一只手放在石桌面下,少年眸子平静如水,却夹杂着压抑锐痛的痛苦。

在这座凉亭的周围,麻袍行者距离凉亭保持一段距离,他们沉默站立着,密切观察着周围。

周遭寂静,月色如水银倾泻,唯有虫鸣声。

钟璟回头,望着换了一身洁净衣衫的卢淳,眼神温吞如水,轻声道:“我没有想到,卢淳先生刚经历一场激烈战斗,竟然还能够如此的……精神。”

卢淳轻笑道:“与程山河的战斗,其实很疲倦……”

钟璟打断卢淳的话,轻声道:“我说的并不是指小茶馆外的战斗,而是尽在一场……”

卢淳略微蹙眉,佯装不懂道:“教宗大人所说的,我为何不懂?”

“今夜,神都地界内,有人兴刀兵动武犯禁,展开一场刺杀,刺杀时辰不过半个时辰……”钟璟轻笑道:“这场刺杀,与卢淳先生脱离不了干系?”

“教宗大人说笑了,与程山河一战后,我便回到了这里,怎么还会和其他人动手?”卢淳眉眼间神色从容,淡然道:“神都的规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生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若是有人对先生动手,先生也万分躲不掉……”钟璟拿出一卷卷宗,放在石桌面上,轻推至卢淳面前,轻声道:“关于今夜的刺杀,一切的情报都在这个卷宗里面,若是有人将卷宗交给典狱司,想来先生难逃罪责。”

见到卷宗,卢淳瞥了一眼,坦白道:“今夜的刺杀确实与我有关,教宗大人特来此见我,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

他的神色淡定从容,并不意外教宗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这份情报。

有人语重,重于泰山。

有人言轻,轻于鸿毛。

站立在世俗权力顶点的教宗大人,便是这座天下话语权最重的人之一,他想要得到任何东西,就会有无数人为之前仆后继地寻来。

一份发生在不久前的情报,教宗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得到。

钟璟微笑道:“先生以为呢?”

卢淳道:“今夜这场刺杀,典狱司已经被惊动,教宗大人掌握的这份卷宗完全可以交给典狱司,而你却没有,我不明白教宗大人的意思”

钟璟道:“这份卷宗,先生可自行处理。”

“我不理解。”

卢淳蹙眉,他与钟璟之间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由,钟璟没有任何理由帮他。

钟璟道:“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卢淳更加疑惑不解道:“同一类人?”

“孤独。”

钟璟低垂着眉头,漫不经心的开口,藏在眼底的神情淡然而又平静,他是王朝天下中地位煊赫之人,天下拥护他的人很多,想要刺杀他的人同样也很多。

钟璟十七岁就成为了教宗,这样的记录,大概是道宗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继承者了,令人羡慕又嫉妒。

地位的崇高,隐藏在背后看不见的暗潮也是异常凶猛,权力之间的斗争向来如此……外表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暗潮汹涌。

坐上教宗这个尊崇位置前,钟璟遭遇到了血亲尽数被屠戮的人生至痛,刀光剑影,厮杀呐喊,冲天火光焚烧了一整个夜幕,在那一个夜晚,他成为了一个孤儿。

继承教宗位置后,天下又有太多人明里暗里地想要杀他,站立在权力的高处,站立在世人的眼中,他的肩上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这样的压力是无法轻易排解的,天下有太多人在盯着他,历任教宗都不允许修行,身为一个凡俗,天下所有人在面对钟璟时,必须心生敬仰,低头称尊……德不配位,最遭人妒。

在所有人看来,钟璟备受世人尊崇,却也是孤独的。

承接了赵七手中的清萍剑,坐上了真武山小师叔的位置,便等同于卢淳承接了天下人对赵七的怨恨。

卢淳的名字会逐渐被天下人知晓,小茶馆与程山河一战,惊人一剑重创卢淳,注定他的名字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神都,关于卢淳的一切,都会如狂风骤雨般传开,那些对赵七心怀怨恨的势力,会将心中对赵七的愤怒尽数宣泄给卢淳。

这个世界,这个天下……钟璟是孤独的,卢淳同样也是,两个孤独的少年。即便站在不同的位置,也总是惺惺相惜。

理解钟璟意思后,卢淳沉默不语。

虫鸣窃窃低鸣——钟璟轻声打破寂静,道:“卢淳先生相信宿命吗?”

“宿命?”

卢淳微蹙眉,不理解为何钟璟如此询问。

钟璟抬头望着浓厚夜色,夜幕下,一轮弯月悬挂,近乎呢喃,轻声道:“我曾梦见过无数次相同的梦魇。”

“梦魇?”

卢淳眉头紧皱几分。

“嗯……梦魇缠身,挥之不去。”

钟璟回忆着,每个夜晚如同电影一般反复播放的梦魇。

……

世界荒芜,众生凋敝。

天幕坍塌,天河倒灌,整个世界放眼望去,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生灵气息。

黄沙遍地,骸骨弥漫。

破碎苍穹之上,有天门高悬,仿佛衔接着另外一方世界,天门之上,沾染着永不干涸的灿金血液。

一柄雪白剑器横贯天地,剑气浩**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有神女从王座之上,踩踏着鲜血一步步走下,步步咳血,触目惊心……

“所谓失败者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

“王!你来了……”

梦魇一般的呼唤,每当梦见,都会萦绕在钟璟脑海挥之不去,显得虚幻而又真实。

每每这个时候,钟璟的意识总是带着三分清醒,七分睡眠,精神意识总是忽上忽下,眼皮沉重无法睁开,仿佛周身被枷锁缠绕,无法挣脱。

“王,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们一直在等你。”

“等您苏醒。”

“梦魇真实,每每梦见,我都真切感受到一股悲戚,像是亲身经历。”

钟璟平静温吞的眸子显得有些不安,这样的梦魇并非一次两次,而是数次,每每想起,他的心脏如同被撕裂,被切割。

“不过是一场梦魇,即便数次梦见,也只是一场梦,梦境虚幻并不真实,与所谓的宿命并无关联。”

卢淳轻声安慰。

钟璟轻声道:“我本也如卢淳先生这般作想,可梦魇越发频繁出现,且,在不久前,我曾遭遇过一场刺杀。”

“刺杀?”

卢淳眸光深邃,刺杀教宗这件事,在王朝天下属于相当严重的事,不亚于刺杀大梁皇族。

钟璟解释道:“被刺杀的消息没有传出来,是被我压了下来,道刺客的身份有些古怪……”

“身份古怪?”

卢淳眯起双眼。

钟璟神色肃穆道:“刺客有些与众不同,手段诡谲,不像是天下间某一座圣山所为,无论是那一座圣山,都不会有杀手身上那样的气息。”

钟璟想起刺客被麻袍行者剿杀的情景,从此刻身体中冲出来的一团黑雾,沉吟道:“最开始,我认为刺客是属于娆疆‘蛊虫’,娆疆有蛊术师培育至邪蛊虫的左道妖人,但事后才发现,那并非属于娆疆‘蛊虫’,它更加的黑暗,阴冷。”

卢淳凝重道:“更加黑暗?”

钟璟抿唇,又沉思一会道:“为世间所不容……”

“为世间所不容……”

卢淳咀嚼着这一句话。

“在道宗中最为古老的道经有记载关于七卷天书的事情。”

钟璟轻声说着。

“七卷天书?”卢淳疑问。

钟璟点头道:“是光明的衍生物,古老的道经记载,七卷天书用以镇压世间的黑暗。”

七卷天书并无固定形态,早已经在世间失落,这个世间早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七卷天书到底是什么了,只是在古老的道经上有记载,当黑暗降临笼罩,七卷天书便会出现。

“你的意思是……”卢淳心脏剧烈跳动,眼神微眯,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刺客属于古老道经上的那些黑暗存在?”

古老道经上记载的那些‘存在’是曾经让世间三座天下都为之恐惧的存在,曾经‘他们’的出现,让世间所有修士极其罕见的联合在一起,共同抵御。

钟璟摇头道:“一切都无法考究,世间也没有七卷天书的消息,只是存在古老道经中。”

古老道经上的那些黑暗‘存在’若是出现,那么代表着光明的七卷天书必然会现世。

“也许……”卢淳喉咙滚动,怔怔的开口道:“也许,七卷天书已经出来了,只是尚未暴露在世人眼中呢?”

场间寂静……

这种猜测并非没有依据。

有光便有暗,光明伴随着黑暗而生,黑暗不出,光明如何显?

若是世间最后一丝光明消失,那么,黑暗便是世间唯一的光。

若说七卷天书代表世间光明,那黑暗是什么呢?

钟璟想到此前的梦魇。

染血的天门,倒灌的天河,崩塌的天幕……种种如同末世般的景象,仿若幻象又仿若真实。

“有什么关联吗?”

钟璟低着眉,想到梦魇中的场景,呼吸有些沉重,浑身发寒,心生恐惧。

“多事之秋,世事不太平!”卢淳轻叹一口气。

若是古老道经上记载的那些存在携带黑暗降临,黑暗显化,光明不存,七卷天书将会是世间最后的一丝光明。

似是察觉到话题沉重,钟璟起身,微笑道:“夜深露重,打扰多时,我想我该离开了。”

说话时,他取下一枚戒子,轻声道:“我能够感觉到先生身体有恙,这戒子里面的东西,希望能够对先生有帮助。”

卢淳轻声道:“多谢教宗大人。”

钟璟笑道:“如果卢淳先生不介意,可以叫我钟璟。”

“钟……钟璟?”

卢淳试探说着。

钟璟点头道:“不错。”

“好。”

卢淳点头。

钟璟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去,麻袍行者跟在教宗大人的身后,这些狂热的信徒,在道袍下显得安静而又自律。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一片枯叶,一丝声音。

卢淳站立在凉亭下,修注视着教宗的离去,身影看起来有些萧瑟,待到教宗离开府邸,他终究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

“血色脚印在这里就消失了……”任劳盯着地上的血色脚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教宗府邸。

任怨道:“触犯规矩的那名剑客就在教宗府邸中?”

任怨道:“神都地界,皇权至高,规矩至上……即便是教宗府邸,也理性搜查一番。”

“不错。”任劳眸光环视着周围,对着金甲禁卫命令道:“搜!一块地瓷砖都不要放过!”

典狱司金甲禁卫正欲搜索,马车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响起,麻袍尊者簇拥着一辆马车缓慢行驶过来。

任劳任怨对视一眼,二人眼神闪烁。

“教宗大人。”

“教宗大人。”

钟璟掀开车帘,轻声道:“今夜神都地界有人兴刀兵动武,典狱司不去追拿罪犯,徘徊在教宗府邸外做什么?”

任劳道:“典狱司正在搜寻罪犯!”

“搜寻罪犯?”钟璟道:“典狱司难道认为罪犯在教宗府邸中?”

任劳任怨惶恐不安道:“不敢,只是追寻罪犯至此,尚未确定罪犯的真实身份。”

钟璟冷哼一声,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前进,离开了这里。

……

任劳任怨带着典狱司金甲在这片地带搜寻了一个晚上,但没有搜寻到任何线索,神都刺杀案也就这么的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