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的表情跟扇形图谱似的。
委屈，不忿，质疑，愤怒，无力……燕今朝都没眼看。
顺着撩开的帘子进了屋，又吩咐人上茶：“多弄些水灵的果子，捡甜些的来”。
才拍了梁王肩膀，让他回神：“真想弄明白这件事，你得先忘了王爷身份，忘了皇帝是你哥，皇后是你嫂子。
你得把自己当成老百姓，你一家老小天不亮就开始干活，一点不敢闲着，就是吃不饱饭。
好不容易垦出来的荒地被抢了没处说理，真要去告状还要挨板子，一不小心就良民变佃户了。”
这他都说的轻了，还没说家里有个漂亮媳妇，闺女啥的。
燕今朝觉得自己很仁慈：“要是遇上灾年，就盼着一口救济粮食，等来的是卖儿卖女，能饿死的都饿死。
敢抢就是乱民，要被朝廷屠杀，告状？别想了，你连别的城池都进不去，梁王殿下，你说皇帝心系百姓。
替你皇兄委屈，那这些欺负百姓的官员是谁选出来的？他们手里的权利是谁给的。”
轰！
赵熙脑袋一阵轰鸣。
他刚才都差点忍不住跳起来，被逼到没活路可不得反抗吗？
大周将士多少？
老百姓加在一起又是多少！一旦反抗会发生什么就太明显了。
他已经回到梁王的身份上了，可也没办法违心的说跟皇帝无关，只能硬着头皮反驳：“大周这么大。
总有朝廷看不到的地方，本王承认有贪渎之辈，可也得有好官吧？”
燕今朝不否认：“那肯定是有，就算侥幸不被上峰联手收拾了，仍旧好好的蹲在贫瘠地，当个不起眼的父母官。
皇帝知道吗？”
不知道啊，甚至都没有上折子的权利，所以好官也只能在微薄的权力范围内爱民。
解决不了问题。
这又是梁王无能为力的了，刚才他能怪老百姓，现在怪谁？
怪他皇兄吗？
燕今朝淡笑了笑：“现在的皇帝知道百姓是水，可以载舟，却没发现官员都在偷偷抽这个水。
他们就是铜墙铁壁，把舟和水死死隔开了，老百姓手里什么权利都没有，能怎么拥护皇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打开，一阵幽香飘了进来。
比花香香甜，比果香清透。
绝不是府中丫鬟能用的，燕今朝疑惑转头，就见柳云烟端着茶点进来。
她已经换了妆扮。
一身丫鬟的鹅黄色纱裙，饰物也简单，可却让燕今朝眼前一亮。
美人都是对比出来的。
这脸蛋，腰肢，神韵，气质，都堪称绝色！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梁王连要紧事都放到一边，挤眉弄眼问道。
揽月楼花魁，还有四不见的规矩，梁王还遗憾没见过一面，没想到人就来了。
燕今朝没回答。
等柳云烟把茶点放好，才开口询问：“怎么是你来伺候？”
这衣服也不是他吩咐的。
好吧，他昨晚太累了，把人交给欧阳策就睡了，早上也没想起来问。
柳云烟抿了抿唇，低眉顺目答道：“东家没吩咐做什么，管家也没说。
小女子总不好白吃白住。”
她没签卖身契，自然算不得奴婢，听东家的意思，也不像是让她做丫鬟的。
所以柳云烟想了想，还是选了个折中的自称。
燕今朝点了点头，抿了口茶，香的眯了眯眼睛，片刻后才说道：“这些事且用不着你。
本来想让你先歇息两日的，既然你不累，那现在就开始学习吧，我教你一门算学，以后就帮我打理帐目吧。”
柳云烟小小松了口气，无有不应。
天知道她昨晚一夜没睡，就担心燕今朝反悔，累有什么打紧的。
练舞不累还是练乐器不累？
莫说算学还是她喜欢的，只一点，柳云烟有些怀疑东家能教她什么？
她的算筹功力已算上乘了。
梁王顿时回神，连带着看着柳云烟都有些怨念，美人哪有皇兄重要。
一把抓住燕今朝袖子：“燕兄，算学不过小道，有什么好教的，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帐房，回头本王给你送几个来。”
在他看来燕今朝就是凡心动了，打着借口红袖添香。
这种事放在月色朦胧的时候正好。
现在还是他的事重要。
燕今朝哪能看不出两人的心思，也不在意，让柳云烟拿纸笔过来。
肃然道：“算学可不是你们以为的记记账，它的作用很多，能做的事也远超你们的想象。
比如其中有种很实用，很广泛的分类，就是设定推演。”
他可没打算自己费力，把笔递给梁王：“我说，你写。”
梁王撇了撇嘴，接了。
燕今朝话音缓慢：“现在大周在册人口多少？”
巧了，皇帝想立他为皇太弟的时候刚好骂过这句，梁王脱口而出：“一千九百万。”
燕今朝让他记在纸上，继续说道：“目前在册的耕种土地是一千九百万顷，其中世家大族，有功名的官员，这些人名下占据的就要达到六成。”
“他们都是不需要缴纳税负的，如今大周的税是……”
“亩产这个差距太大，咱们不算天灾人祸，就取个好年景的，能产粮……”
“这些粮食剩到农户手里肯定是不够吃的，但把新粮换成陈米，再添些野菜野果，也勉强活的下去。”
“朝廷是鼓励人口的，农户还要生育后代吧，就按一户人家生育五个孩子来算……”
“十年后人口就是……而土地不垦荒的还是……也就相当于现在一个人的口粮，到时候要养活六个人。”
燕今朝说的云淡风轻，赵熙和柳云烟却都惊骇的倒吸了口凉气。
这自然是不够吃的。
就算想去山上找野菜和野果子充饥，也会因为不够分而陷入困境。
垦荒？赵熙也知道这对农户而言有多难，多不现实。
燕今朝的话还在继续：“别急，这还是最乐观的状况，实际上农户活不下去就只能卖田。
到时候耕地纷纷落入世家大族手里，他们享受朝廷的优待，税收也会相应的减少。
朝廷会陷入无粮赈济，无军粮可发的窘地。”
腾！
赵熙双目圆睁，直接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