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泼了盆冷水，赵煦闷闷地低下了头。
细细想来，自己方才的想法，的确有些荒唐。
但他对燕今朝提出的，“皇权的存在，既是最大的不平等”一语，是打心里认可的。
如果不彻底推翻皇权，又想要实现心中的愿景，难道有别的路可走？
正在思索之际，燕今朝敲了敲桌面，不紧不慢的说。
“虽然道理没错，可人世间岂有绝对的平等？”
“就以你我二人为例，在平等的前提下，你是否愿意把王爷的名头与我共享？”
这一问，让赵煦顿时哑口无言。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被击中了灵魂深处。
不等他开口，燕今朝又道：“其实，每个人一生下来，就会形成天然的分水岭。”
“我若生在帝王之家，现在的身份应该和你差不多。而你若生在平头百姓的家里，哪还会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大概率要不停的为生活奔波劳碌。”
“出身决定了生命轨迹的不同，但我们又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这便是差距！”
说到这里，只觉得喉咙干渴难耐，燕今朝不得不喝口水压一压。
见赵煦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受到了打击，他笑了笑。
“既然你出生在帝王之家，这便是上苍的眷顾，不如好好享受你拥有的一切，别琢磨那些没用的，以免劳心伤神。”
“有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对于这些略显安慰的说辞，赵煦无以回答，埋头吃着面条，心里却泛起涟漪，远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随着咽下了一大块牛肉，口中强烈的满足感，把他逐渐拉回现实，转而询问起燕今朝的近况。
“对了，你不是县令吗？”
“为何会来到京城，又怎么做起生意了？”
燕今朝挠挠头：“这个......说来话长。”
“我犯了一点小事，官早就被你的皇帝哥哥罢免了。”
“为了谋求生计，不得不做点买卖，聊以糊口。”
如此敷衍搪塞的态度，很快激起了赵煦的好奇心。
“说说呗，你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依我看来，你不像是压榨民财，鱼肉百姓的赃官恶吏啊？”
燕今朝嘿嘿一笑：“瞧你说的，那些都是比较常见低级错误，为得只是一己私欲，毫无新意。”
“而我，一般只犯比较高级的错误。”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为了抗击沿海倭寇，私底下造了点火器......”
“噗——！”
刹那间，赵乾一口面条喷了出去，脸憋得通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缓了半天才说：“在你看来，这竟然是小错？那大错又是什么？”
“私造火器，罪名可不比谋反小！”
他很难想象，自己那位执法如山，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兄，居然大发慈悲，网开了一面。
换做别人，估计早就推到刑场上，斩立决了。
庆幸的同时，他又十分惋惜。
像燕今朝这样的好官，本不该沦落到经商作贾的境地，有点屈才了。
虽然曾经挨了一顿板子，但赵煦已经不计较了。
在得知他王爷身份的情况下，燕今朝仍然敢依法办事，当场用刑。
越是如此，越说明刚正不阿，无惧权贵。
若是别的地方官，估计早就吓得不行，对他嘘寒问暖，奉为上宾了。
这样的软骨头，赵煦着实瞧不上。
念及至此，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面碗上，忽然计上心头，准备开个小小的玩笑。
“燕兄，你这面口味独特，煮的着实好吃。”
“想必你做别的菜也很拿手，不如我回去和皇兄说一声，招你进御膳房吧？”
“那个地方，可是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还未说完，燕今朝突然皱起了眉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真行啊，你小子可太没良心了！”
“我请你吃面，不知恩图报就罢了，竟还惦记着让我当太监，断子绝孙！”
“这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如此强烈的反应，倒给赵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进宫做御厨，怎么和断子绝孙扯上关系了？
转念一想，便料到了其中原委，感情是个误会。
“燕兄，这就是你没见识了。”
“谁说的，在皇宫当差，就必须舍弃小兄弟，引刀成一快的？”
“得了吧！”燕今朝冷哼一声：“别想忽悠我！”
“皇宫内佳丽三千，美女如云，属于坑多萝卜少，皇帝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如果宫里有别的男人，他就不怕那些嫔妃耐不住寂寞，搞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
闻言，赵煦笑得很是起劲，几乎趴到了桌子上，好一会儿才解释道：“燕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入宫前，太监的确需要净身，但御厨就不必忍受那种非人的痛苦，依然五肢俱全。”
“那皇上心挺大啊，估计有不少珍藏版绿帽子吧？”燕今朝打岔道。
“你听我说完的。”此刻，赵煦意外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燕今朝不懂的事。
而且刚好碰到了他的强项，可得好好显摆一下。
“和太监不同，宫里的厨子只负责做饭，每日守着灶台厨房，完全没机会接触到宫女嫔妃。”
这番解释，并没让燕今朝的脸色有丝毫转变。
斩钉截铁的道：“那我也不去！”
“整天烟熏火燎的，连个女人都见不到，还不得憋疯了？”
“若是如此，都不如把头发剃了，出家当和尚呢！”
赵煦转念一想，觉得也是。
所谓食性色也，如果被困在一个地方，周围都是大老爷们，那得有多无聊啊。
“燕兄勿怪，是小弟一时失言，惹你不高兴了。”
说着，还象征性的抱了抱拳。
他担心的是，如果因为两句玩笑话，就得罪了燕今朝，以后就再也吃不到这么棒的面条了。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可千万马虎不得。
“哼，这还差不多！”
燕今朝接受了道歉，当他反应过来，就见说话间，那满满的两大碗面条，被赵煦消灭得一干二净，连口汤都不剩。
不禁揶揄道：“你是猪吗？这么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