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陈玄略微有些遗憾,“其实我叔父……哎,算了!”
不管最初宋老先生对陈玄的期许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于哥,此去山高路远,务必珍重!”
陈玄没说那么些好听的,金榜题名高中什么的,只是最质朴的愿望,让自己的兄弟早日平安归来。
张二狗和王善都很舍不得。
但到了出发的时辰该走还是得走。
于焕之走后,陈玄渡过了几天难得的清净日子,泰安县的事物也逐渐走上正轨,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刁玉明那边竟然没对他要给老百姓重新均分土地,下任何绊子进行阻拦。
马旭在拿来知府盖章的公文的时候分析:两城之间泰安县乱了太久,照眼下的情况看,丁成泽肯定是已经被抓起来了。
刁玉明一党跟陈玄马旭他们还不一样。
陈玄他们再怎么跟刁玉明斗,都会把老百姓当首要,但刁玉明他们去没有底线。
丁成泽叔侄在陈玄手里,刁玉明心知肚明,他们肯定会借此发挥,说不定要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将自己置于死地。
一个县的人口,四万多人,一天要消耗多少口粮。
虽然是一天两顿的稀粥,但那也是上千斤的粮食。
没到十天,陈玄从孟永财哪里借来的粮食就即将告罄。
“没粮了,你不找我借粮?反而找我借钱?”孟永财没啥好口气,“我摊上你简直就是摊上个祖宗!”
陈玄扶着椅背站着,手臂包得像个粽子,泛白的嘴唇笑了笑,“这不是还没认识第二个财大气粗的老板么。”
“那你就可着我一个薅?”
孟永财气鼓鼓的,一副认识陈玄倒了八辈子血霉,少活十年的样子,“仅泰安县,我投入的进去的钱,都不知道哪辈子能回本,你现在还要借!”
“真当我是财神爷转世不成?”
“财神爷我不认识,我就认识孟老板你一个!”陈玄笑笑说:“这次借钱不一样,不是拉拢你往无底洞里投钱,我走这一趟,粮食归我,钱财归你。”
“立竿见影,而且若你打听的消息没错,我走完这一趟,豫州那边再找你买粮食,你还可以再挣一笔。”
孟永财吹胡子瞪眼,有陈玄,对泰安县的规划勾着,他到底败下阵来,“说吧到底用多少!”
“八万两!”
八万两加上陈玄自己的积蓄,正好凑够十万两,足够把豫州城搅得天翻地覆了。
“八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银票到手,孟永财孟大老板,几乎是把陈玄轰出去的。
陈玄叫二狗驾车去了一趟永安钱庄,把自己在钱庄的两万两全部都取出来,二狗虽然不明白陈玄在谋划什么,但他知道钱啊!
狗儿哥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原地尖叫出来,他眼睛瞪得老大,出永安钱庄的时候左顾右盼,“哥,哥、哥!”
“咯咯什么?你要下蛋?”
陈玄慢吞吞上了马车。
永州城里逞凶斗狠,斗鸡擂台,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一如往常。
张二狗说:“哥,这么多钱!两万两!那可是两万两!”
“两万两怎了?”陈玄语气不在意,“你再大点声,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哥兜里揣着两万两!”
二狗坐上车,看陈玄的眼神简直跟看金闪闪一尊大佛一样,“之前我还内疚,你给我小金姐赎身花了钱,现在不心疼了。”
“……??”
陈玄听这话差不点气笑了。
他有钱跟花花白量给个妓女赎身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一亿小目标,五百两也不是个小数好不好?
路上二狗和陈玄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央求着要去何小金哪里看看,陈玄嘴上没答应,但心里门清,这小子只要一有空便会跑到何小金哪里去。
城里熙熙攘攘,有钱人家乘坐马车出行。
商贩挑着担子,普通人家的中年妇人包着头巾,跟路旁卖菜的小商小贩讨价还价,一切都是人间一副再正常不过的画卷。
陈玄撩起车帘,好整以暇地望着车外,眉头却蹙了起来。
一行威风凛凛的军队,为首的武将胡须虬髯,威压四方,霍远陪同在他身旁,两人的五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在霍家父子护卫旁的马车,藏青色,并不是十分奢华,但前头走着的皮毛崭亮的马匹,昭示着车内之人的身份。
马车内的车帘突然撩开,露出一张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面容。
须臾之间,四目相撞。
那人温和的目光,像是漆黑幽深的深潭,表情平静的像是,洪水过境淹没村庄时的场景,虽然面上平和缓慢,但内里却波涛汹涌凶狠无比。
豫州城的大人物从街上走过。
街上短暂平静过后喧闹卷土重来。
陈玄的手松开车帘,勾唇轻笑了下,正如他所料范曾果然坐不住了,就连霍将军也来了。
就是不知道,他得知被掏了老巢过后应当是个什么心情。
范曾和霍将军来到永州,闭门谢客,不接待任何访客,看似低调,但没用两个时辰,永州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知道这位清誉远播的范青天来了。
马旭拧眉,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你要去永州?”
“那范大人怎么办?”
丁成泽在两城之间倒卖人口,勾结外敌,他被抓以后,势必会把刁玉明拉下水,这个时候陈玄竟然说他要豫州。
西北节度使还有永州知府两方的压力何等之大,陈玄竟然打算全让他一个扛着。
“那不是还有霍将军在呢么?”
“有他在怎么了!”马旭被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就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他一日没跟范大人闹翻,明面上就一日站在范大人那边。”
“陈玄啊……”
他心累得感觉自己快要七老八十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得给我交个实底,不能让我这心一直提着,没有着落。”
马旭虽然是京官,家眷和根基都在京城。
但政治斗争,党派倾轧,一个弄不好就要倾家**产,性命全无,纵然想为老百姓做些实事,但也他是真的不想把所有宝都压在面前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年轻人身上。
毕竟陈玄的资本,也就只有个宋老先生而已。
陈玄瞧马旭一张脸跟苦瓜似的,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都有了几根白头发,蓦地良心发现竟然有些心疼,“你就说我前阵子被暗杀,人正在养伤嘛!”
反正拖刁玉明一个是拖,拖范曾两个也是拖。
范曾又不会拿他怎么样,还能杀了他不成。
更何况,对他痛下杀手的不是别人,不是英明神武的范大人的狗腿,他借病不出现,姓范的能把他怎么样?
陈玄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带上二狗和唐瑾沂去了豫州。
到了豫州,他沧州府粮食商人的身份出现,先是依靠孟永财的关系,在豫州商会摆了几场酒席,放出风去,要在豫州收购粮食。
战乱年间粮食最为紧俏。
但沧沧州连年大旱,所在百姓十不存一,若是从江南等地运输粮食,山高路遥,一路上盗匪流民不知要经过多少到惊险,还不如就近几个州府高价收粮。
陈玄的说辞虽然存在漏洞,但他给的价格实在是高。
高出市场三倍的价格,而且是现钱现结,足够让踌躇怀疑的商人一往无前。
第一批,陈玄放出风去一共收五万石。
五万石粮食,对于普通的粮铺来说定然是天文之数,但无论世道如何乱象,累极世家大户也不过分毫,豫州城与永州别无二致。
多得是产粮的庄子。
五万石粮食仅仅三天的时间就装满了城门的马车。
这些粮食一经装车,便被连夜送走,被陈德三的人马悄无声器地拉倒大阳山上。
又隔了五天,陈玄再次放出风声,收粮十万石,价格比之前还要高了一层。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位姓陈的富商第一次现钱结算,让豫州本地世家大户吃够了甜头,第二次几乎没用鼓动,十万石粮食依旧顺风顺水地装满了城外的马车。
豫州城人头攒动,街头商贩高声叫卖,街上百姓步履从容,并没有永州城那般的乱象,三人坐在豫州城最好的酒楼雅间里。
二狗忧心道:“哥,这两天咱可把从孟老板哪里借来的钱全都花完了,那么多钱可要怎么还啊!”
自嫁给这个男人之后,唐瑾沂还是第一次回到豫州城里,自小就在豫州长大的她,看着街上一景一物无不勾起从前的回忆。
陈玄视线掠了沉默的唐瑾沂一眼,道:“事情还没办完你急什么。”
“那么多钱,怎么能不急!”
在二狗看来,陈玄当那个七品知县,整天累成死狗不说,重建泰安县里里外外还要自己搭钱,简直赔本到家了,太不划算。
“行了,你聒噪了!”桌子底下陈玄踹了二狗一脚,“去给商会的人放出消息,接下来我们要收粮二十万石!”
“二十万!”
二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你疯了!”
陈玄懒得跟这小子多说话,不耐道:“我就是疯了!没钱就把你卖了抵押在这!行了,少废话,赶紧去!”
张二狗被他哥吼的一点脾气没有,丧眉耷眼地走了。
雅间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陈玄绕到唐瑾沂身后倾身抱住,“……怎么了?”
“没怎么。”唐瑾沂目光落在街上,看不清神色,“玄哥,我想回家一趟。”
唐瑾沂的家也就是曾经的博武侯府。
匈奴人刀锋指向大宴已逾两年,曾经煊赫百年的博武侯府如今也成了,旁人眼底的唏嘘,古人心口的遗迹。
陈玄带着唐瑾沂跳墙进入。
攀爬墙头的时候他的小媳妇身姿灵敏,落地矫健,不难想象博武侯未曾覆灭的时候,这丫头在家中该是如何的调皮。
院内一片萧索狼藉,精致吊梁上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灰尘自上而下吊着随风飘摇,破碎散乱的家具横陈厅内,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抄家灭族的那一天。
唐瑾沂领着陈玄四处走着。
给他指着哪里是父亲的院子,那里是大哥大嫂的住所,目之所及还看到了侄儿每日练的梅花桩。
“找到了!”
唐瑾沂拉开床箱在最里面摸到一副泛黄画卷。
画卷展开,一家六口人映入眼帘。
笔触稚嫩,人物模糊,但仍旧能看出作画之人对画卷上亲人的感情。
唐瑾沂道:“这是我十二岁时画的,虽然不记得娘亲的样子,但我想她应该就是这般温柔的,我大哥生的高,二哥就矮了些,每日吃饭的时候,二哥总是抢先生怕日后长不成大哥爹爹那样英武的样子。”
“你二哥……”
虽然已经摆脱于焕之京城之后寻找唐瑾沂二哥的下落,但唐瑾沂的二哥院里家门学艺,用的是化名,能不能找到还尚未可知。
“应该能找到的吧!”
唐瑾沂眼底黯了黯,生怕被身后的男人瞧出难过,又在屋子里转了起来,踅摸了一小会在窗子底下捡起一个绢花,“玄哥,你看这个!”
仿生花做的不算太好看。
淡粉的颜色如今也褪得只剩一点颜色。
“你做的?”
陈玄拿过来瞧了瞧。
“嗯,我做的!”唐瑾沂回忆起过去,眉眼都漾着笑,“大嫂教了我好几日呢,最后气的想要拿针扎我!”
陈玄听后笑了出来。
他陪着唐瑾沂在荒败的院落转了一圈又一圈,听着她说起从前的故事,直到天黑之前才返回。
第三次收粮食其实就已经引起豫州府衙的注意。
但陈玄动作极快,粮商们又被高价说驱,还没等豫州府药要有所动作,陈玄就已经停止了高价收粮,他的一番操作二狗自然是看不懂。
就连唐瑾沂也都是云里雾里。
第三批粮食收完之后,陈玄又带着唐瑾沂和二狗在城里玩了几天,并且暗中查探有关匈奴人的动向,蛮族退敌三十里,占据着西北从前的三城,就连鸡鸣关也被他们牢牢把控着。
陈玄雇来护卫架着马车装扮成富商携家眷游玩的样子,摸完了整个豫州城向南的城防局部,又大约估算出了距离豫州最近肃川城的匈奴守备力量。
然后就把之前收来的二十万石粮食一股脑地投放到豫州市场。
并让二狗之前就放出消息沧州的富商并未停止收购粮食。
大量粮食涌入市场,又有沧州高价收粮的幌子在,陈玄放出的这二十万石粮食在豫州市场迅速形成杠杆效应。
没过几天,他放出的二十万石粮食就被本地商人哄抢一空。
紧接着,他又放出第二次收来的十万石粮食,依旧是迅速售卖清空。
这一番操作下来,二狗都快吓傻了,整颗心每日都跟着提心吊胆,生怕他哥赔个老底朝天,可就在豫州商人翘首以盼,等待着沧州粮商高价收粮的时候。
陈玄这边却纹丝不动,只是一直坚持着,一定回收购接下来的粮食,并且价格还要比之前高上一层。
他收购的粮食被售卖一空。
豫州城本地粮商,若是此时惊醒一些,便会发现,那位从沧州远道而来姓陈的年轻富商,每日都会到肃川城下溜达,试图引起肃川城匈奴人的注意。
之后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某天夜里,陈玄与二狗还有从陈德三哪里借来的十几个好手,均换上了豫州军的军服,然后外面套上寻常人的长衫,然后趁着夜色摸进了肃川城。
第二天一早盘踞在此两年的匈奴守城官兵就发现,肃川城西城楼,数十个自己人的尸体,一直以来视中原人为羔羊蛮横惯了的匈奴人一下子炸了。
肃川成城匈奴守将并未通报上级,纠结两万匈奴兵浩浩****来袭。
这一举动,直接安稳了不到半年的豫州城百姓吓得天都塌下来了。
一时间豫州城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以为战事再起,纷纷卷起家底,带上老婆孩子打算前往南边避难,生怕走得晚了落得跟西北区其他三城一样的下场。
西北都督府与豫州衙门更是六神无主。
大都督范曾与靖远将军这两个豫州的守护人一个都不在。
这怎么能不叫人心慌,叫人惊恐。
豫州城距离永州快马两个时辰,驻守兵力十万有余,西北所有的精锐全部聚集于此,陈玄掐算的明明白白,匈奴人兵临城下的当天,他就放出消息,收粮。
但只是当初市场价格的六成。
战乱年间粮食虽然比金子都金贵,但也是在能运送,又完全的安全保障下,试想一下若是连豫州城都破了,那他们这些粮商守着这些粮食除了招人眼,还有个卵子用。
豫州城门口浩浩****,挤得水泄不通,一般是人,一般是货。
粮商们在不情愿,此时也得趁早抛出手中的粮食,早先陈玄分两次放了三十万石粮食下去,已经占据了豫州城的粮食储备五成之多。
这次他放开手脚收粮,不显数量,只要是粮,他就收。
仅仅三天,就从豫州运走了五十万石粮食。
倒买倒卖一套操作下来,算了算,他竟然还剩下了六百两,粮食全部运出豫州,最后那天,陈玄听闻大都督范曾调兵集结人马已经在豫州城下列阵。
马车上陈玄轻慢一笑。
范曾心中想的是高高在上的皇椅,他手里的兵金贵着呢,怎么可能轻易就跟匈奴人打起来,若真有那份心,西北三城早不会是今日这般景象。
陈玄把从孟永财哪里借来的银票如数归还,手上还多了五十多万的粮食,简直把孟大老板震惊的体无完肤,在听完陈玄全部的计划后,只得震惊感叹,果然还是艺高人胆大。
他这番操作若非寻常人,谁敢啊!
范曾在永州搅合了一大通,打压刁玉明的当事人避而不见,半点作用没起不说,自己的老巢还差点出了乱子,一番平定下来,后知后觉才发现,豫州本地的粮食,竟然在他不知不觉中没了?
而且粮商们各个叫苦连天。
闹到最后竟连那位沧州来的商人如何根底都不清楚。
去了永州问,孟老老板如何恢复,只说是在沧州酒局上认识了那么个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陈玄有这五十多万石粮食坐镇,心中彻底有地,泰安县的土地彻底分完之后,他督促乡民尽快播种,以免误了秋日最后一茬小麦的日子。
当然种小麦的粮种都是在他这里借的。
日后要用收成还的,借了一斗稻种要还两抖粮食,陈玄从来不是慈善家,深知升斗米担米仇的道理,他早先让二狗在家里泡的那些稻苗也都长了出来。
闲暇时候,他就让人在县衙附近开了教习的棚子。
专门教农人如何酿酒,如何做麦芽糖,熬制糖浆,纺织布匹等等,做出来的布匹和麦芽糖当场就被永通货行的人拉走。
慢慢的县衙门口的作坊逐渐扩大,等京城的按察使来的时候,他这里作坊的产量每日都能销售百余两。
京城的按察使因何而来,陈玄与马旭心知肚明,果然,不出十天,永州知府刁玉明,就被查实通敌卖国锁拿下狱。
刁玉明与其家眷被问斩的时候陈玄没去看。
而是把在狱中,刁少康和刁玉明关于两年前科举舞弊案的供词拿给了那位按察使大人,致此,原主身上的污名彻底被洗刷。
供词中已经明确指明了刁玉明操控科举舞弊案,乃是西北都督府大都督范曾指使。
这一份供状连同陈玄在丁成泽手下抄写大宴各种文献的书生,被一同送上京城,寒来暑往,一年过去,范曾大人突发中风倒在家中。
当月朝廷剥官下狱的消息一同传来。
大都督独子范毓与其母亲,被靖远将军提前送往江南辟火,当年八月,霍将军奉命驱逐鞑虏,陈玄将白磷弹先上,大宴西北军势如破竹,年底西北军彻底将西北三城收复。
家国疆土被收复本是举国欢腾的好事。
可未及年底,江南禹王谋反,通州、幽州等地节度使顺势揭竿而起,一时间天下大乱,但这一切都跟陈玄没有太大关系。
泰安县经过一年的修整,已经逐渐安定。
去岁饿殍遍地的场景已经灾难出现。
年关将至,陈家大宅前停下了一辆质朴宽敞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
时隔一年回到故土,于焕之虽然身姿依旧清瘦,但举手投足间俱是上位者的威势与气魄,“临安王,这里就是陈玄与你妹妹的家了。”
陈家老宅重新翻盖,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再不覆当初的破败模样。
院内一个年轻妇人抱着约莫一岁左右的幼童,看见门口停着马车,年轻妇人愣住一瞬,踌躇了片刻马上认出院外的男人,脚步匆匆朝内走去。
“相公!回、回来了!”
王善正在劈开不明所以,接过儿子,“谁?谁回来了?”
脚步声逼至近前,于焕之看了看王善怀中的幼童,轻笑了下,“王哥,我回来了!”
“焕、焕之!你、你回来了!”
王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年你都跑哪儿去了!我跟玄哥听说你中了探花,还没等高兴几天,京城就破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
大宴都城破,毅力中原百年的大宴王朝也随之覆灭。
于焕之这个王朝最后一节科举的探花郎也就随着时代浪潮重新变得前途未卜。
“是有些艰辛,幸好有临安王搭救!”
于焕之四下看了看,没见陈玄和其他人的身影,“他们呢?”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虽容貌俊朗,但不怒自威的气度,叫人不敢上前搭话,他环顾四周轻轻笑了下,宛如三月阳春白月,精致眉宇之间竟叫人觉得又几分熟悉。
“他们、他们都在屋里呢!”
王善撂下斧头,把孩子给了田妮抱着,转头就朝屋内跑去,“玄哥!二狗!看谁回来了!”
屋内,陈玄正瞧着唐瑾沂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年画,人都说有孕的女子,常见好看的人,日后生的娃娃也不会错,唐瑾沂与陈玄的卧房贴满了,夫妻二人的画作,还觉得不够,非要自己画才好。
二狗坐在一旁掰着花生,攒了一碗花生仁,不满地嘟囔,“哥,你啥时候能叫我媳妇进门啊,我女儿都快满月了,小金姐都给我生了孩子,好歹也是我女儿的娘……”
陈玄忌讳何小金的妓子身份。
又记着曾经是她骗了原主,导致原主被骗丧命,他道:“不是在城里安了家,非得回乡下做什么?”
“那能一样么?”
二狗知道他哥一直看不上何小金,年岁渐长,也明白以何小金那样的名声,出现在他们的家里有多难。
毕竟官眷之家,那个门户能让一个妓子登堂入室,但他不放弃,他哥疼他,早晚有一天能被他磨得同意,二狗翘起身子上前探了探,笑道:“嫂子每日这么画,把咱们全家都画了个遍,以后我侄儿出生了,别是一落地手里就有画笔!”
哪有孩子一落地就有画笔的。
陈玄没好气看了他一眼。
唐瑾沂倒是好脾气,只是今日从清早起,就觉得心口乱跳,总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吾儿,会不会作画,学问做不做的好都无妨,只要他能平安长大顺遂安乐到老就好!”
人生不求大功德,平富贵顺遂乐。
陈玄从前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自己的妻子肚里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未来的这个孩子祈愿也差不多就那样。
“王哥喊啥呢?”
二狗听见喊声,纳闷问。
画笔停下,陈玄和唐瑾沂对视一眼,分别向外走去,过去这一年多,他们的日子平静和美,战乱和局势都对他们影响不大。
唯独只挂心,在外科考一直没有消息的于焕之。
和没有找到的唐家二哥。
“玄哥!”
王善推门进来,激动得面红耳赤,对陈玄高兴得眼圈都红了,“焕之!焕之回来了!”
陈玄蓦地怔住,脚步加快往外走,唐瑾沂和狗儿哥紧随其后,房门甫一推开,门里门外的人全都愣住了。
唐瑾沂霎时间泪雨连连,捂着嘴不叫自己哭出声。
于焕之盯着陈玄呆愣住的陈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傻了啊!连我都不认识了?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正是与西北军隔江抗衡的临安王徐墨堂,也是你媳妇的亲二哥,你的大舅哥。”
徐墨堂与唐瑾沂兄妹二人隔着台阶,一上一下,时光仿佛定格在了此刻,从前日夜相处博武侯兄妹俩,此时俱成了成年的模样。
“二哥……”
唐瑾沂哭着出声,哭腔里无尽哀伤。
徐墨堂脸颊湿润,看着自己的妹妹完好站在面前,轻声喊道:“三妹,这些年你还好吗?”
毕竟是在台阶上站着,陈玄生怕唐瑾沂一个激动闪到了腰身,毕竟她还怀着孕。
兄妹俩简短说了几句话之后,陈玄把人让到屋内,茶水上桌氤氲气雾遮盖住眼泪,缓了好一阵,徐墨堂才对陈玄道:“妹夫,你们之前的事,焕之都与我说过。”
“我妹妹……多谢了……”
没见到徐墨堂之前,陈玄还以为这人没了,或者终生不得想见,陈玄道:“二哥,说的哪里话,瑾沂是我的妻子,无关身份与其他,我爱中的是她这个人。”
当夜,几人叙话到了天命。
大宴朝廷倾覆之后,徐墨堂投身的西南边军趁势而起,他作为西南临安王义子,领兵一路南下,拿下江南幽州等重镇。
临安王一生无子,老临安王过世之后,徐墨堂自然就成了数十万大军的掌家人。
此后种种不必再提。
四十年后,陈玄与大昭开国皇帝的妹妹定国公主,返回西北故里。
这一生他经历过战乱,经历过家国重建,也经历过无数朝堂倾轧险情,最终想念的地方仍旧是一切的开始。
西北的风或许开不出娇嫩的花儿,却始终叫人无法忘怀。
生命的最后一刻,陈寻望着虚空,眼前的一切逐渐消散,已经年老哭泣的二狗,身旁先他一步已经离去的妻子。
再睁眼,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一副景象。
两眼的白炽灯,深绿色的手术服,他依旧躺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头痛欲裂至极,他听到有人叫他,“陈主任……”
“陈主任?”
陈玄把眼睛睁开,还未及看到人脸,就瞧见身前实习大夫的名牌:
“内科实习医生,唐瑾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