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一瞬。
唐瑾沂捋着陈玄略带粗茧的手指,轻声道:“我想叫于大哥到京城打听一下我二哥的下落,他之前在国子监读书,家里出事之后,我也是算进京城去找他的。”
却没想到先一步嫁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你二哥?”
“嗯,我二哥,徐墨堂,他是跟了我娘亲你的姓氏。”唐瑾沂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早年离家也是拜师学艺。”
“可能博武侯府的祸事并没连累到他。”
“博武侯?”
陈玄神情一顿,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他想过自己媳妇的身世可能非比寻常,但却没想过竟然是出身簪缨世家的侯爵门第。
博武侯唐家覆灭,陈玄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有听说,大宴西北有雁**山天堑与关外蛮族相隔,按理说只要不是大宴朝从内里烂了,就凭匈奴那些壮马长刀根本不足以对大宴这样一个,拥有先进火器的中原庞然大物构成威胁。
而撬开鸡鸣关雁**山天堑的那把锁,就是世代镇守鸡鸣关手握三万兵将的博武侯。
据说博武侯勾结通敌叛国,勾结匈奴,大开过门放匈奴人如境,导致西北三城生灵涂炭。
“我爹在蛮人入关的时候就已经战死了,我大哥帅仅存的五千士兵死守鸡鸣关。”
唐瑾沂低低地道:“我大哥领着唐家的那些兵将,收了鸡鸣关二十五天,期间往京城,西北都督府发出求救信无数,最后等来的确实范曾的背后一刀。”
“可怜鸡鸣关三万将士,他们到死也想不到,马上看到援兵到来,我主帅博武侯世子打开死守了二十多天的鸡鸣关城门。”
“他的主帅背后的三箭却是从背后射出的。”
滴滴泪水落在膝盖上,湿润了陈玄一手。
唐瑾沂哽咽,难过,巨大的上心和愤怒笼罩下来,“即便背后中了三箭我大哥仍旧没死,他是被范曾打着救援的名义拖在马下对匈奴人展开反击的。”
可怜,博武侯百年死守边关。
他们的世子唐源却被自己人拖在马下生生拖死。
“瑾沂……”
陈玄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无定河边骨,忠魂葬边关。
谁能想到,大仁大义的西北节度使范曾,竟然是最后要他们命的那一刀。
“好……我叫于大哥去找你二哥。”陈玄顿了顿,“是我们的二哥。”
“嗯……”
剩下的话无需多言。
武侯世家嫡女,会些功夫不是太正常了,若是像寻常世家那般只知道吟诗作对,裹脚女红,才是正的辱没了武将世家的门庭。
道完了身世,唐瑾沂在陈玄面前再没有秘密可言。
她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脱掉鞋子,躺到陈玄的旁边,紧紧握住男人的手,用他掌心的那点温暖,来给自己力量。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躺着躺着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
等在醒过来,唐瑾沂的眼睛肿的像兔子一般。
陈玄侧头看她,抬手在她鼻子上拧了拧,“不是醒了,干嘛还闭着眼睛?”
卷翘浓密的睫毛抖了抖,唐瑾沂睁开眼,低头在男人颈窝里蹭了蹭,没说话。
陈玄享受这男的的平静。
许久后,他道:“瑾沂,你想给你爹娘报仇吗?”
唐瑾沂顿了一瞬,呼吸重了起来。
报仇她怎么不想,她连无数次的梦里都在向范曾,向那些伤害她的家人报仇。、
她只恨自己是个女人。
是个在这个混乱世道里,只能依靠男人活下去的女人,连行走四方,独立的户籍资格都没有的女人。
唐瑾沂道:“鸡鸣关被破以后,范曾的兵马抵抗不住匈奴的兵,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丢了西北三城,那些火器大炮,本就是范曾最压箱底跟朝廷分庭抗礼的东西,到了最后也不得不用。”
“丢了西北三座城池,他怕朝廷震怒,皇帝拿他开刀,便给我爹,我大哥,博武侯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好叫这些,叫他的无能看起来理所当然。”
“可怜我的侄儿还不满七岁,我的大嫂……唐家上下一百二八口,全部被冠上卖国的帽子,豫州城菜市口的血流了七天都没有干透。”
“他们被凌迟那日,我就躲在豫州城一个客栈里。”
唐瑾沂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鼻音闷在被子里面,叫人心酸不已,“抄家的人来之前,嫂嫂就已经察觉到,她把家里所有的银票跟之前的东西,分别放在我和侄儿的身上。”
“嫂嫂是定国公的嫡女,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躲过一劫,却没行到范曾压根不管不顾。”
“京城那边的势力,与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只要他拿到了鸡鸣关的兵权,对抗朝廷便可再不受前后夹击的危险。”
“抄家那日,我跟侄儿本来已经顺着狗洞爬出去了。”
“是侄儿看见,自己的娘亲,我的大嫂被押走,打斗中被砍下了一条胳膊,才原路返回哭着去找他娘亲……”
通敌叛国之罪,抄家灭门。
只是听唐瑾沂说,陈玄就已经感觉喘不过气,很难想象,当时的唐瑾沂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和恐惧,又在亲眼见到了亲人惨遭罹难之后。
自己一个弱质女流,在战乱的城池,女人为鱼肉的乱世里既要保全自己的清白,又要不被人发现,一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走到了自己面前。
“还好,老天有眼啊……”
陈玄在心里长叹一声。
于焕之出发之前,他在陈玄的房里待了许久,等再出来,临到阵前生死不惧的夺命书生,竟然好像是哭过,眼眶比陈玄的媳妇唐瑾沂还红。
进京赶考,除了于焕之自己身上的钱,陈玄还给了他五百两银票的凭证,只要有需要变可以在京城的永安钱庄随时支取。
书童,护卫更是加一起派了能十个人之多。
临行那天,一身细棉长袍的于焕之,取消着说,他这像是一下子刷了金光闪闪的漆,金贵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一起出发进京的宋梦野看了前来送行的一大帮人。
轻笑着说:“有我们宋府的马车在那个不开眼的,敢上前裹乱,竟然派了这么多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