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庙内部跟骚臭的院落相比,别有洞天,细软大红的地毯,香炉上的白烟袅袅升起,偌大的软塌横在房间中央,几个姿容秀丽衣衫不整的女子,围在软塌上的中年男人低眉顺眼地伺候着。
丁老大掠起满布细纹的眼角打量陈玄片刻。
“你就是来买女人的?”
视线收回陈玄淡漠地道:“是。”
“要在城里开妓院?”丁老大道:“此前在永州城里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开妓院可不是小动作,你走的是谁的路子?”
陈玄心底嗤笑,面上不显道:“走的城防营陈三爷的路子。”
“……陈德三?”
丁老大眯了眯眼睛。
永州城防陈德三最近冒头太快,一个从前的土匪,现在有手握兵马,要想彻底在永州城站得住脚,敛财,开妓院倒是最好的选择。
“正是,就是不知丁老大你这里有多少人要卖?”
陈玄身上带的钱不多,他也没打算,单枪匹马直接跟这些人正面冲突。
“你要多少?”
人命女人,此时在这些狂徒强人的嘴里,宛如最低廉的货物一般,全然把活生生的女人,当成最低廉的货物。
“你这里有多少?”
“你这话问的,好大的口气!”丁老大踢开给他摁腿的姑娘,坐起身来,暗沉的眸光如钩子一般盯在陈玄的身上,“难不成爷这里有多少你就能吃下多少?”
“那自然是不能。”
陈玄冷冷地道:“开妓院自然不能是老妪丑八怪,得年轻相貌过得去的,丁先生,我想先看看货!”
战事爆发以来,丁成泽不知多久没听过有人叫他先生。
昔日读书论道的老儒生,如今剑指偏锋,在腌臜世道里握着无数人命,自封成神,丁成泽略顿了顿,摆手道:“丁祥,带他去。”
武侯庙前后笼子里,关了不下二百个女人。
陈玄跟着丁祥装作认真地看了看,草草指了五十个上下的年轻女人,转头便离开了武侯庙。
漆黑夜色里,丁祥看着陈玄离开的背影道:“跟上他。”
一处武侯庙,。陈玄便察觉了跟在身后的尾巴,在羊肠巷子里左右穿行了会,身后跟着的人成功甩掉,未及走到正路上,迎面莽过来个人影。
“都快点,大人若是再寻不回来,咱们就都别活了!”
段游正气急败坏,一个不注意直直撞了过去。
“什么人!”
“是我!”
“陈玄?”段游着急道:“哎呦我的大人呦,我的亲哥,你跑哪儿去了,让我们这顿好找!”
陈玄却道:“马大人回城了吗?”
“马大人?”段游脑子还没转过来,“不是天黑前就回去了么?”
他已经在丁老大这边露了脸,不管相信与否,事不宜迟,泰安县的这个毒瘤都必须最快解决,陈玄吩咐道:“备马,我要进城。”
马匹很快准备好。
陈玄坐在马上对段游跟张树吩咐道:“盯紧了县衙周围,若有闹事,拔刀便可。”
陈玄先是消失了差不多正正两个时辰,再回来就一副严阵以待神色,到现在要着急回到城里去找马大人,想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段游不喊含糊,他道:“陈大人放心,此处交给我,一定出不了乱子。”
“嗯,保护好马大夫和府衙来的人。”
一声吩咐过后,陈玄打马而去。
夜间宵禁,永州城门紧闭,陈玄遇到不肯开城门的守城官兵,出示官印后,一鞭子抽过去,才得以顺利进入到城内。
进城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马旭,而是策马到了陈德三在城内的府邸。
陈德三一朝揽权,又有陈玄的财力在背后支持,在城内的居所很是阔气,陈玄敲的是后门,陈德三披着衣裳来的时候,看见他神色匆匆吃惊了下。
“出了什么事?”
“我要用兵。”
陈玄言简意赅。
陈德三顿住一瞬,“用多少?”
陈玄道:“五百。”
五百人已经是陈德没有上将指令调用的极限。
“好!”陈德三半分犹豫没有,立即答应了他。
他们生死兄弟,一切的布局安排,为的就是有一日能有大用,不再被人掣肘。
陈玄跟陈德三商定好出兵时辰,片刻不曾耽搁,立即去找了马旭,并且途中把在宋府睡的正香的霍远也叫上。
霍远和马旭听说,城外有势力暗中兼并土地,并且以人命买卖,勾结匈奴,大为震怒。
“简直混账透顶!”
马旭气得狠砸了下桌子,他怒目圆睁看着陈玄道:“你有什么打算。”
“天命之前,我带人去剿了他们的老巢,今夜我过去见了那个姓丁的一面,已经是打草惊蛇,事不宜迟。”陈玄看了一眼一旁的霍远道:“战事以来两年时间,他们能把城外控制成如今程度恐怕少不了背后之人的支持。”
“这也是我叫霍公子来的原因。”
霍远沉吟了下,“你是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陈玄直截了当道:“我怀疑城外的这伙人,背后的人正是丁氏父子,即便不是,这次出兵之后,不是也是!”
屋内安静片刻。
霍远与马旭霎时间就明白陈玄的意思。
杀机顿时涌现。
霍远果断道:“兵我这里能出的只有两百个护卫,全都是我父亲精心挑选的好手,你完全可以信任。”、
“我盯着丁玉明他们。”马旭立刻道:“在城外的拿下城外那伙人之前,风声不会有只言片语落尽他们的耳朵里。”
“既如此,那就多谢二位了!”
陈玄拱手一礼之后,转身出了府衙。
西北的风烈里面夹着刀子,既然是夏日,暗沉夜间,能刮走人身上的所有热度。
丁成泽靠在软榻上身旁是精心挑选,新**的女儿家,被他享用过后瑟缩在拔步床的一脚,本应该是文侬软语过后沉沉睡去的时刻。
眼皮却猛然睁开,丁成泽坐起身,感觉自己心口狂跳不止,比匈奴人打过来的时候还要预感强烈。
“丁祥!”
“丁祥!”
他朝门外大喊了两声。
床脚的女孩被他的声音惊醒立刻露出惊恐神色,缩紧了身体靠在一旁。
“叔叔怎么了?”
丁祥作为丁成泽的亲侄子,最信任的人,夜间一直睡在丁成泽的隔壁。
“我觉得不对!”
丁成泽**着上身鞋也没穿下床,在上好的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今日来的那个人,他说他是城防营陈德三派来的,陈德三前一阵子刚娶了同知的女人,那同知背后乃是京城的关系,在西北是上面的钉子,有朝一日要回京城的。”
“前程就摆在那儿,他陈德三怎么可能会开妓院?”
“不对!”
今日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再加上白日里官府新上任的知县大张旗鼓的出现在县衙,这两者之间必然有者什么联系。
霎时间不安宛如一盆开水兜头浇在丁成泽的大脑里。
“撤!丁祥,赶紧去召集人手,收拾东西赶紧撤回雁**山!”
“撤、撤回雁**山……?”丁祥显然是被丁成泽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叔叔,刁大人不是说新来的知县不足为据么?再说咱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发展到今天的……”
两年的据点,不管是人还是物品都无比繁杂哪里是顷刻功夫就能收捡明白的。
丁成泽却是半分都不想耽搁,“别管那些,不重要的全部扔下,带不走的人就地弄死!”
“哦……好!我马上!”
就在丁祥转身欲走的时候,武侯庙乍然响起嘶吼刀兵相撞的声音。
丁祥登时大惊,“发生什么事了,他刚要出去看看情况。”
却被丁泽成一把薅住后领,“外面别管了,咱们先走!”
亡命徒最看中的钱财全部放在自己触手可及,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丁祥看着自己亲叔叔,打开衣柜的门,取出连个大匣子。
不用想,那两个匣子里装的全部都是银票和各种往来信件。
匣子下的金银晃得人眼热。
丁祥想也没想上前脱下外衫,把金银锭子一股脑扒拉到衣裳里背着往后腰上一系,跟着丁成泽上了硕大的床榻。
丁成泽一脚踹开床脚碍事的少女,掀开床板,露出里面狭窄幽深的暗道,率先走了进去。
等陈玄破门而入的时候,武侯庙主屋内只见到一个赤身**,周身青紫的少女,拿下武侯庙这伙人,陈玄动了手杀了不少人。
面染鲜血的他浑身煞气逼人,扫视了屋内一圈,陈玄目光定在散落地上的金银片刻,扯下窗幔披到少女的身上,低声问道:“姓丁的呢?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床板以及恢复如初,但被褥却还凌乱着。
少女目光碎裂地盯着陈玄片刻,他身后站着的全都是穿着大宴武官服的士兵,兴许是觉得自己得救了,片刻后她指了指床板道:“跑了,从床下跑的。”
天明十分。
层层白雾笼罩大地上方,像是为人间披上了一层白纱。
陈玄坐在武侯庙的太师椅上,一张张查阅着身下椅子旁匣子里的信件,在丁老大的匣子里除了几十万两银票,最重要的就是这些与匈奴人和刁氏父子的往来信件。
本来陈玄还想借这次机会,找个理由将刁氏父子彻底钉死。
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甚至连那位高高在上,清淤在外的土皇帝范大人也金身难留。
“禀大人,搜出共计一万五千多两现银,泰安县无主地契三千亩,妇孺幼女五百余人……”
丁成泽丁祥叔侄俩被捆在院内的树上,鼻青脸肿,唇角带血,显然是经过一番拷打。
陈玄抬起眼皮看了眼,段游鼓囊囊明显塞了一大堆好东西的前胸,悠悠道:“马大人和霍公子就快到了,你告诉手下兄弟快点,别被马大人发现。”
但凡抄家,剿灭老巢,无一不是肥差。
成千上万大的数额,办差的人自然不敢动,但散碎银子跟不起眼之前的摆件还是能浑水摸鱼的。
不光是段游,就连陈玄也将丁成泽匣子里的银票抽走了十几张最大面额的。
姓丁的这些钱定然的来源定然是有损天和。
陈玄拿这些钱也不是拿来给自己享用。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有的是钱,虽然跟那些累世积累的世家相比,他那点继续浅薄得跟纸一样,但单他自己一家享受也是足够了。
段游本来拿的就不少,这一下捞的钱财足够他孙子辈都不愁的了,听见陈玄这样说还是放心不少。
不多时,马旭和霍远带着人来到武侯庙。
进了院,先看了树上的丁祥叔侄,再看看地上粘稠的血液,还有墙角被牲口一样捆着的人,立刻就知道了主犯在哪里。
“怎么样?”
霍远先一步问了出来。
陈玄起身,熬了一夜,他眼底有些红血丝,“钱财不少,足够这次用来重建泰安县了,妇女一共有五百人人,县衙已经下发了文书,让丢失人口的家庭前来认领。”
并且陈玄还让人找了专门给女人看病的妇科大夫,还有稳婆,专门为来为这些女子证明清白。
毕竟在这个礼教大于天的时代,一个女人,可以死,但不能没了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