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天还未黑，张牧之、织女、燕赤霞，孙悟空和玉罗刹就一起到了邪神将要现身的山谷中。
西坠的斜阳将大片的云霞点燃，火烧云宛若红莲在天边萦绕。
玉罗刹朝草木不生的山谷中打量了几眼：“南京城中邪气充盈，板凳牌匾都能变成精怪害人，怎地到了这里反而感觉不出什么邪气了？”
张牧之笑着解释：“这邪神裹挟百姓元魂一同作恶，四十万冤魂心中对朝廷，对南京怀着怨恨，这些怨恨念头聚合在一起，自然影响大道轮转。”
“这和神明受众生心愿而显化一样，南京城中的邪气便是这股怨恨的具现。”
玉罗刹心中顿时明了，百姓的心念愿力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这股力量往往能影响神灵的显化。
比如关元帅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便是众生愿力所化之宝。
比如包侯本是一白面书生，百姓皆以为他“铁面无私”，后来包侯做了阎王，果然是面黑似铁的形象。
南京城外的邪气同样如此，四十万冤魂对南京这座当年的国都充斥着怨恨，欲要颠覆大明江山，这股怨气便化成了邪气让百姓遭灾。
张牧之叹息一声：“当年冤死的百姓欲要报仇，这本没有什么过错，但这怨恨实不该落在普通百姓的头上。”
“而孙本将这些冤魂同自己捆绑在一处，先杀城隍，又蛊惑钱塘君那孽龙作恶，这便是邪魔行径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觉得小道士所说十分有理。
其实张牧之的论调在当今天下人眼中实是诡辩，华夏几千年来从来都是家国一体，哪里有君王作恶和百姓无关的说辞？
但玉罗刹是地狱妖魔，孙悟空是蛮荒野神，燕赤霞被孟子“民贵君轻”的思想洗了脑，织女乃上界星辰神女。
说白了，场中这几位算是此方世界极少数能理解张牧之想法的人了。
“我不愿召请雷神助我，一是为磨砺自家本事，二是斩杀孙本说不得便要将那四十万冤魂一起除去，这事儿论不清善恶，确实不好假手于人。”
孙悟空挠挠耳朵，忍不住开口：“老孙见那邪神曾往赤松观灵官殿中走了一遭，说不得是请了灵官爷前来助阵……”
张牧之哈哈一笑：“赤松观灵官殿中供奉王、马两位灵官，王灵官同我交情深厚，断然不会现身助他。”
“马王爷也是我雷部之神，他若真的显圣前来，我倒要看看他在我面前有何说辞。”
小道士说完后从袖中摸出一叠黄符，每人手中发了几张：“这是召请雷神的符篆，其中就有请马王爷的灵符。”
“待到我等布置好剑阵之后，必然会有人来攻打四处旗门，若真有挡不住的对手时你等便召请神灵助你们守阵。”
“一般情况下倒也无需召请马王爷，免得他面上不好看，不过若马王爷真的现身助那邪神，你们便当着他的面焚烧了召请灵符。”
“然后我们就看看马王爷是尊我正一符箓，还是顾念和那邪神的交情了。”
众人收起灵符，面色都有些古怪：“若马王爷真的前来，这事儿就好看了……”
“再过个把时辰天就黑了，想来那邪魔出世在即，我还是先将剑阵布置起来。”
张牧之抬头看了看天色，从袖中拿出乾阳子所赠诛仙阵图朝高空一抛，然后抬手一雷轰出。
“轰”一声雷响，阵图爆开化成一团黄色的云气悬浮在山谷上空。
张牧之双手结成法印朝那团云气一指，只听又一声雷阵响起，黄云分成四道烟柱朝山谷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落去。
“轰隆隆！”烟柱如龙蛇一样钻入地下，随后山谷四方各升起一座三丈来高的旗门，形如飞檐斗角的牌坊模样，散发着雄浑威严的气势。
“这声势比我们在兰若寺演练时强了数倍不止，只要不是上界真神降临，我都可从容应对。”
张牧之见了四座旗门的气象，忍不住轻声笑道：“且看什么妖魔鬼怪前来破阵！”
“就怕那邪神被这剑阵吓住，不敢在今夜现身。”织女面上显出疑惑的神情。
张牧之笑着温声解释：“仙子一向高居天阙，不明白这人间王朝气运之事。”
“朱明王朝立国至今尚不满百年，其实远未到气数终结之时，这邪神能霍乱天下，无非是如今主少国疑，又有邪佛吞食国运所致。”
“这邪神在地下积蓄了几十年的力量才觅得出世的机会，他若今年不出世，等朝廷气数再次上涨时，他就只能继续蛰伏下去了。”
织女又问：“可是你又如何断定他今夜会冒着性命之危现身呢？或许他会等到下个月圆之夜出世也说不准……”
“此獠将四十万冤魂同自己合练为一处，看似是聚集了众生的力量，其实这手段也有隐患。”
“他说了今年会在南京降下灾劫为众多冤魂报仇，那必然会全力以赴做成此事，否则四十万冤魂的怨气无处发泄，他便再也难以维持这鬼神之躯了。”
“当然，如果这邪神真能报了仇，那便是替四十万冤魂了却心愿，如此令众生念头归于一处，说不定他还真能凭此成就纯阳之境。”
织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事关成道的机会，也难怪这邪神想要舍命一搏。”
张牧之见众人再无疑虑，于是便道：“你们且先各自去旗门下将神剑挂起，发动诛仙剑阵后看看谁来为邪神助拳。”
“那邪神多少打探了些我等的布置，他请的帮手定然都非庸碌之辈，众位且小心应付。”
众人皆点头答应，随后各持神剑往四座旗门飞去。
燕赤霞持用千年木心洗练了青龙剑，正合东方青龙属性，于是便来到东方青龙位旗门下站定。
玉罗刹一袭黑衣，持三五斩邪剑来到北方玄武位旗门之下，织女将金梭变成一柄金色神剑镇守南方朱雀位。
孙悟空将身一摇，变成两只金甲猴子，一持紫霄剑去往西方白虎位，一持铁棒站在张牧之旁边。
“为何你等精怪成神之后，最终都愿意归入佛门？”张牧之还有心思闲话。
孙悟空这次倒没有羞恼，只是叹了口气：“道家虽也有度人之心，却对我等异类出身的精灵太过苛刻……”
张牧之心中暗道：“确实如此，如猴子这等窃居神位的精怪都是我道家‘伐山破庙’的对象，相反佛门倒是宽容些，什么八部天龙护法都是异类出身。”
两人又闲谈一阵，直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圆月在东方悄然升起。
“看来这邪神请的帮手都还算磊落，我等未将剑阵立起，他们也不现身攻打。”
猴子呵呵冷笑：“总归道路不同，什么光明磊落都无用处，只能各凭手段了！”
“确实如此。”张牧之不再多说，脚下现了青色莲台，载着他和猴子往山谷上空飞去。
整个圆形的山谷占地近百亩，从中心处遥望四座旗门，只能依稀看到四个光点。
张牧之闭目端坐在青莲上，手捏法决朝下方山谷中轰了一雷，直炸的地面上碎石泥土乱飞。
四座旗门下的镇守之人听到雷声，同时把手中的神剑抛起，挂在四座旗门上。
“轰隆隆”的闷雷声响起，然后四声剑鸣响彻群山，犹如四声清亮的龙吟。
东南西北四座旗门上都有一道清澈的精光冲天而起，然后飞快地朝两边蔓延，只几个呼吸便相互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圆形的光幕，将整个山谷团团围住。
圆形的光幕直入高空之中，形如一根巨大的青色巨柱，上接星斗之力，下连山脉地气。
正南方旗门，织女默默在心中祝告：“今日小天师布阵需接引四象二十八星宿之力，万望父皇看在女儿的面上，让诸位星君打开星门，多降下些星力下来……”
晴朗的夜空中似有一声钟声响起，天空中出现了二十八星宿的虚影，然后星斗之力凝成了肉眼可见的雾气，水流似地汇入剑阵光柱之中。
剑阵光柱顿时光幕大盛，形似一道通天彻地的青玉柱子，从阵外望去，看不见一点儿山谷中的景象。
张牧之见此情形忍不住心中惊疑：“乾阳子道长真是厉害，这剑阵威力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
孙悟空站在莲台上忍不住提醒：“且先不忙封锁地气，不然那邪神出不来了……”
张牧之身为主阵之人，自能控制阵法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随即伸手一点，下方那覆盖了整个山谷的青光顿时消失不见。
整个剑阵就如一个倒扣下来的罐子，只等着孙本那黑山一样的本体从地底冲出。
孙悟空又手搭凉棚朝远处山林里望去：“我们弄出这等声势，他请的破阵之人该来了。”
张牧之点了点头：“他们定然想先破去我这剑阵，再让那邪神从容出世……”
两人正说着，只见剑阵南方有一阵阴风吹起，一个身穿红袍做宋朝官员打扮的鬼魂现身出来，正是孙本的分神。
孙本乘风轻飘飘来到朱雀旗门下，抬头观看了几眼，忍不住笑道：“好厉害的剑阵！难怪小天师有信心凭此阵将四十万屈死的冤魂一举灭杀。”
旗门下织女听这话十分不入耳，忍不住眉头一皱。
孙本朝前走了几步，感受到一阵刺骨的杀机扑面而来，于是停下来躬身朝织女见礼：“小神见过这位仙子，不知可否让小天师同我说几句话？”
“他乃主阵之人，能以元神感知整个剑阵，你在这里说便是。”织女也不还礼，只声音清冷地应答。
孙本点头，朝着那剑阵光幕作揖行了一礼，开口道：
“明太祖定鼎天下后，小神不再担任杭州城隍之位，只因我将众多百姓魂魄和尸骨同自身合练为一处，小天师便将我视为邪魔，欲要除之而后快。”
“然小神实非凶残妖邪之流，并未将诸多百姓魂魄炼成自家法力，如今那几十万冤魂神智尚存，小天师一查便知。”
“杀我便等若杀害了四十万百姓的魂魄，万望小天师及时收手，否则杀孽缠身，难成天仙正果！”
阵中青莲上，张牧之感知到孙本的言语，忍不住冷笑道：“此獠着实奸猾，只字不提他要戕害南京百姓之事，我若现在出手杀他，正好坐实了我凶残的名声。”
孙悟空点头：“那蛇精变化的老和尚见你动辄便下杀手，心中慈悲心一发作，如此更要破除剑阵不可了。”
张牧之沉默片刻：“我虽觉得浪费口舌无用，但还是朝那和尚解释几句吧，免得你在背后说我苛待佛门弟子。”
孙悟空笑道：“观音菩萨曾劝你为我佛门留些气数，若那老和尚肯听劝，也好免了一场争斗。”
“此事事关成道的机缘，那老和尚退走的可能性不大。”
张牧之虽如此说，顶门上却有一道金光飞出，在空中变化成一个身披紫衣，头戴金冠的小道士，脚踏一朵青云朝阵外飞去。
“你居然领悟了元神分化之妙，看来距离成就阳神也不远了！”孙悟空忍不住心生羡慕。
莲台上张牧之语气平淡地开口：“法力积蓄仍是不够，故而难以炼阴成阳。”
且说紫衣小道士飘飘****来到剑阵之外，落在孙本跟前笑道：“你真指望卖弄几句口舌，就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不成？”
孙本一举一动都十分谦恭有礼：“小天师若执意斩杀百姓冤魂，小神纵死也要同小天师抗争到底。”
从暗处老和尚的视角只能看到孙本举止礼数周到，却看不到这邪神脸上满是讥笑的表情。
“蝼蚁一般的货色，也敢在我面前耍弄心机……”紫衣小道士抬手一挥，一道雷霆朝孙本分神轰了过去。
孙本面上嘲讽之意更浓，身后有一道佛光飞来挡在他的面前。
“啪！”一声宛若瓷器破裂的声音响起，佛光神雷一起消散。
白须长眉的慧远老和尚现身出来，身披一件白色袈裟，双手合十朝紫衣小道行礼：
“道长还请暂熄无名之怒，且容贫僧言语几句。”
紫衣小道同样躬身还礼，然后才道：“和尚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慧远笑着解释：“当年这城隍神将诸多百姓魂魄和自家合练在一处，实是为了保留那些百姓的神智，不使其沦落为四处飘零的孤魂野鬼。”
“此乃大慈悲，大毅力之举，并非如道长所想的那般邪魔行径，道长不可不问前因后果便要行杀伐之事。”
紫衣小道哈哈大笑：“老和尚只顾躲在寺庙中静修，却是被此獠蒙蔽了视听了。”
慧远一愣，开口询问：“道长何出此言？”
紫衣小道抬手指了指孙本：“这邪神打着为当初冤死百姓报仇的名义，使妖邪之气笼罩整个南京城，欲要谋害南京几十万生民的性命！”
“他还蛊惑钱塘龙君那孽龙，欲要降下旱灾使百姓饿死，否则贫道何必非要杀他？”
“原来还有这一层因果？”慧远和尚心中惊疑，转过头来问孙本：“此言果真？”
孙本知晓瞒不下去了，于是点头道：“当年百姓死的冤屈，如今欲要寻大明王朝报仇，这并非是我自己的私念，而是四十万冤魂共同的心愿。”
慧远老和尚皱着眉头衡量半晌，又朝紫衣小道合掌：
“贫僧实有失察之罪，不若道长暂且撤去剑阵，贫僧可学地藏菩萨度化地狱饿鬼之事，每日在此处念诵经文，使城隍神不能加害南京百姓，如何？”
紫衣小道摇了摇头：“老和尚果有慈悲心，只是这事无需如此麻烦，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老和尚可愿听一听？”
“道长若有妥善之法，贫僧自然愿意听从。”
“我如今以化身执掌幽冥世界，可做主将这四十万冤魂发往阴山禅院目莲尊者座下听经，待他们被佛法洗去怨气之后再去投胎转世，如何？”
慧远老和尚点头：“此计甚好，不知神尊以为如何？”
四十万冤魂乃是孙本成就纯阳的倚仗，他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若不能为当年之事报仇，我纵死也不退让一步。”
“孙本一日不除，四十万冤魂的怨气便一日不散，那南京城依旧要笼罩在邪气之中，老和尚以为然否？”
慧远老僧一脸纠结，不过还是合掌点头：“道长说的乃是实情，只是道长若要杀孙本，那四十万百姓的魂魄又如何保全？”
“那便要看此战过后还有多少魂魄存留了，届时贫道仍会将他们送至目莲尊者处听经。”
慧远老僧无奈叹息：“贫僧秉持佛家慈悲之心，自不能见这许多阴魂丧生在道长手中。”
紫衣小道又是大笑：“我要救人，你要救鬼，这事儿本就分不清孰是孰非，且各凭手段吧！”
慧远老僧满脸歉意：“还望道长三思而行。”
紫衣小道纵身而起，变成一道金光往诛仙阵中飞去：“千思万思也是如此，今日诛仙阵前，我等且论个高下生死！”
老和尚心中惆怅，突然阵中一道剑气飞来，只听“嘭”一声响，孙本的分神整个儿炸成了一团阴气。
“这剑阵果然犀利！”
老和尚手中显出一柄金色锡杖，然后朝织女大喝一声：“这位仙子，得罪了！”说着纵身而起朝旗门上冲去。
织女抬手发出一道金光，轰在上空那柄金色神剑上。
“轰隆！”旗门中一道巨大的剑气飞了出来，怒龙一样朝老和尚撞了过来。
于此同时，北方玄武位上，一位身穿青衣，留着山羊胡子的道士现身出来，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弯腰朝玉罗刹行了一礼：“道友请了！”
玉罗刹也不废话，直接发出法力震动了头顶的三五斩邪剑。
山羊道士哈哈一笑，抬手将拂尘一挥，一座十来丈高的山峰从空中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