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皇帝总是荒**无道的居多,依我看这劳什子朱祁镇也是德不配位,才会被妖僧蛊惑!”赤都神将貌似无心的嘀咕了一句。
张牧之心中一动,随即哑然失笑:“且待我进京之后见见他是什么秉性再说吧,你如今也算神祇,倒是不可妄议人道天子。”
赤都神将连忙抱拳:“属下多谢主公提醒。”
张牧之摆摆手,让赤都神将退下之后,才轻叹了一句:“大道运转自有其轨迹,我虽为变数,却也不可完全更改其大势。”
“且进京看看这位正统皇帝是个什么货色,能辅则辅之,若他实在不成器,我总不好把人道气数全寄托在他身上。”
“此事还要去南京再见一见朱元璋,看他是否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了。”
“若这位明朝开国真龙也不值得托付……”
片刻后,张牧之心中隐隐有了计较,便不再多想,继续观看经书。
又过了良久,时近午时,赤都神将又进来禀告:“主公,今有雷部之神李左车来拜!”
张牧之觉得这名字生疏的很,应该不是二十四天君之一,于是道:“且请进来,看看他有何事。”
过了片刻,赤都神将领着一位身形高大,黑面长髯,着一身青色甲胄的神明前来,正是那李左车。
李左车来到张牧之身前行大礼参拜:“云中君座下雹神李左车拜见雷祖。”
“原来是二十四天君中的李德李天君座下之神……”
张牧之如今身为雷祖,一见这位神明,心中便知晓了他的根底来历。
李左车是汉朝开国名将,祖籍山东安丘,因品德刚正,死后受封为雹神。
“雹神起身便是,你这次下界想是要去别处下冰雹了?怎么特地来此见我?”
李左车斟酌一番言辞后才开口:“些许雨水冰雹的小事,自不敢劳烦雷祖过问。”
“只是我这次降下冰雹之后,便等若是人间的洪灾真个开始了。”
“自此以后人间各处降水日多,山洪爆发,堤坝决口,天下有许多地方的百姓都要受灾。”
张牧之面色一沉:“此事水德星君怎么说?我刚以罗天大醮请动诸神为人间赐福,也不可使洪灾免去吗?”
“如今下界水神都归我的弟子掌管,上界你等雷神也听我的号令,能否直接去海上降雨?”
李左车小心解释道:“雷祖也知晓,这人间雨水之事,乃水汽在天地间流转之故,我等神明虽有权操弄一二,却也无法尽数把握。”
“而今年自海洋中升腾而起的水汽尤其充沛,非得徐徐降下流经山川河岳后再行入海方可疏导。”
“此乃大道轮转之理,我等虽有法力将云雨尽数驱赶至海上……”
“但这便等若打乱了水行大道的自行流转,届时怕是海水倒灌,沿海诸多城镇遭灾,而中原腹地却要田地干涸,颗粒无收了……”
这些道理张牧之自然也明白,于是也就不再为难这位雹神,只是道:
“天地大道对众生一视同仁,自不会因百姓之生死而偏移、更改,但尔等为神明,却仍需心存慈悲之念,不可坐视百姓受苦。”
雹神李左车连忙点头:“雷祖说的极是,我等雷部众神和天庭水府众神也在商议此事,想要尽可能地减少百姓的灾劫。”
以张牧之如今修为、地位,自无需像先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于是张牧之又问:“那你们商量出什么办法没有?”
“我等商议着,既然这降水总量无法减少,那不如将手段变通一些。”
“或改雨水为冰雹,将冰雹降在深山偏远之地,如此便能不伤庄稼,冰雹徐徐融化也不至于冲毁山川成灾。”
“或将大雨改为小雨,延长降雨时间,在荒芜空旷之处降雨,让那农田所在依旧能有日光照彻……”
张牧之听后,阴沉的脸上逐渐变好:“可见尔等确实有心了,才想出这许多计策。”
“你有暇可去洞庭湖传我的法旨,让洞庭龙君督查天下水神,若哪个敢玩忽职守,定要从严、从重处置!”
雹神李左车躬身应命,随后又道:“其实我们神明所为只是权宜之计,这些雨水最终仍要汇集在河流之中。”
“若要百姓免受灾劫,还要人道朝廷配合才行,比如加固堤坝,疏通河道,甚至是万一洪灾不可避免,还要引导百姓撤离,发放粮食赈灾等等……”
“许多事情唯有朝廷出面才能处理,小神这次来见雷祖也是为了此事,雷祖进京在即,或可向朝廷言说一二……”
张牧之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如今小皇帝受欢喜佛蛊惑,两宫太后也十分器重那普渡慈航,这事我不提还则罢了,若是真个上书进言,怕是要坏事。”
“且待我进京除去那两个佛门败类,再寻那些德高望重的朝廷大臣谋划此事吧。”
雹神李左车点了点头,刚欲告辞离去,却见张牧之展颜一笑:“我有一计,或可让江西总督上奏此事,不过仍需雹神配合我演一出戏才行。”
“只要能救民,小神自然愿意配合雷祖行事!”
于是张牧之就开始向雹神解说如何行事。
新任江西总督王怀礼是个清正贤名的官员,其人身形清瘦,面色蜡黄,头发胡须都是花白,毫无别个官员那样的官威、富态。
王怀礼身着一袭青衫,带着五六个仆从乘舟顺着京杭运河南下,入长江后又转向西南,终于在两天后的午时来到鄱阳湖中。
“老爷!过了湖便是老爷的统辖之地了,要不要我们先行一步,安排官员来迎一迎?”身后一个高大的护卫过来请命。
王怀礼看着江口码头上来往船只,以及远处辽阔的湖面,摇了摇头道:“还是无需劳师动众的好,也免得百姓受惊。”
“再者我乃朝廷官员,新上任就去龙虎山拜见张大真人,纵使携带着陛下的口谕,这传出去终究有些不妥。”
护卫点了点头,退入船舱后去了,王怀礼站在船头暗自思量:“我听道录司邵以正说,新继位的这位张大真人虽然年轻,但法力道行十分了得,也不知其性情如何?”
“不过这些都不干我的事儿,他乃道门,我乃儒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把陛下的口谕送到,尽了礼数就行了!”
“听说龙虎山张家在江西势力极大,不过日后他张家弟子如果在我手里犯事儿,我可不会留情面……”
小舟在水面上离了码头往湖泊深处行去,缓缓行了片刻后,周围的来往船只便渐渐稀少起来。
王怀礼刚欲进船舱里歇息,却听前方有水声响动,抬头一看,见一个身形高大,身披青甲的大汉正撑着竹筏朝这边驶来。
“民间居然有人着甲!江西什么时候乱到这地步了?来人莫非是水寇?”王怀礼心中一跳。
船上护卫也反应过来,从行李中摸出大刀,一起涌上船头将王怀礼护在中央:“来者何人?速速停下竹筏!不可靠近!”
李左车只好在小船前方三丈外停下竹筏,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帖:“我乃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天师料到今日有贵客将至,特命我前来迎接。”
说着便将手往前一探,那名帖居然缓缓漂浮着朝王怀礼飞去。
“张天师座下果有神异之处!只是来人身披甲胄,莫非是在示威?我却不可弱了气势!”
王怀礼推开几名护卫,镇定了下心神,往前走了几步,一伸手便把那名帖接住,展开来仔细看:
“这字迹倒有一种道家的冲虚宁静之意,言辞也客气有礼,瞧着倒不像跋扈之人……”
王怀礼看完书贴,朝李左车正色道:“太祖皇帝早有旨意,废天师之号改称大真人,尊驾切不可在我面前提及什么天师。”
“另外尊驾身上甲胄也有不妥!我朝不许民间藏甲,张家虽得圣眷,却也不可藐视律法!”
李左车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拱了拱手也不说话。
王怀礼见他并未反驳,于是道:“张大真人既然让尊驾来迎,那尊驾便在前方带路吧!”
李左车见这位朝廷命官依然不让自己上船,心中就有些不快,不过也未多说,只是道一声:“甚好!贵客且仔细些!”
王怀礼不解何意,却见竹筏上那人抬手朝自家小船做了个虚抓的动作,然后转身撑着竹筏往前方行去。
“那人这动作是什么……”王怀礼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欲问一声,却觉得身下小舟猛地摇晃起来。
一众护卫同样立身不稳,连忙扶着王怀礼在船舱里蹲下。
“轰隆!”一声水流爆破声响起,身下木船像是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地朝前方冲去。
王怀礼大惊失色,匆忙之间抬头观望,只见木船外围好似包裹了一层厚重的云雾,除了一片朦胧之外,什么湖泊风景都看不清楚。
呼啸的狂风扑面,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木船也上下颠簸的厉害,船上众人或蹲或坐不敢起身。
“这是什么妖法!?张大真人怎地遣属下戏耍本官?莫非是藐视朝廷威严!?”
王怀礼受不住颠簸,开口大叫一声,然后果然见所有动静都停了下来。
“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怀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鄱阳湖上了,身下也没有了什么木船,几个护卫正簇拥着自己蹲在地上。
正前方有一座威严华丽的府邸,看门上匾额正是“嗣汉天师府”,此时正中门大开。
一个年轻的金冠紫衣道士正站在门前,正门左右站着四五十个高大威猛,身披葛衣,头束黄巾的力士。
王怀礼和自家护卫站起身来,就见那个紫衣道士微笑着走进前来:“可是王大人当面?贫道恭候多时了!”
然后这道士又朝方才那个青甲大汉责备道:“王大人身负皇命,乃是我的贵客,李将军怎可以神通带他前来?若惊了大人怎生是好?还不快去赔礼?”
李左车连忙躬身:“天师恕罪!”随后又来到王怀礼跟前:“王大人且恕我鲁莽之罪。”
王怀礼心中惊诧,连忙道:“无妨!无妨!”随后又朝张牧之躬身:“原来是张大真人当面!陛下有口谕示下!”
张牧之自然不会愿意跪下接什么口谕,只是笑的满面春风:“陛下有什么话要王大人转告与我?”
“这道人怎如此不知礼?莫非倚仗神通轻视朝廷?!”
王怀礼眉头一皱,刚欲开口呵斥,突然又看到天师府大门两侧那些力士实在威猛,又想到方才那个青甲壮汉神通也是匪夷所思,只好道:
“陛下身体抱恙,各位太医皆束手无策,听闻张大真人法力高深,特地命我前来请大真人为陛下医治。”
张牧之点头:“原来如此,王大人放心,贫道不日便要进京,正可为陛下料理此事。”
“皇命已传达给大真人,本官这便告辞了!”
王怀礼拱拱手便要离去,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
张牧之却上前拉住王怀礼,伸手相请道:“王大人乃是贵客!日后又是江西的上官,焉有过府不入之理?”
“府中已置备了酒席,正好为大人接风洗尘!王大人快快有请!”
王怀礼连忙推辞,却被张牧之拉着进入天师府中。
酒宴设置在天师府第三进私第之中,其间佳肴丰盛,酒水甘冽,张大真人也热情相待,王怀礼渐渐放下了心中芥蒂。
李左车带着一干仆人伺候酒宴,态度十分恭谨。
酒饱饭足后,张牧之让仆人呈上茶水,随后对王怀礼道:“我让这李将军去迎王大人,只因他是您的故人,王大人没有认出来吗?”
王怀礼一边饮茶,一边仔细打量了李左车几眼:“我只见这位将军容貌甚伟,却不记得和他有过照面。”
所谓吃人家的嘴短,王怀礼也不再提什么私藏甲胄的事儿了。
张牧之笑道:“我听闻王大人祖籍山东人,而李将军乃雹神李左车!王大人没听说过吗?”
王怀礼心中大震!他当然知晓雹神李左车!时至今日,安丘县尚有雹泉和一座巍峨大庙,就是祭祀这位雹神的。
“原来是雹神李将军当面!下官有眼不识真神!还望雹神恕罪!”
王怀礼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来到李左车跟前欲要叩拜行礼。
李左车连忙扶住:“王大人是天师的贵客,小神乃是天师的下属,焉能受您的礼?”
张牧之也在一旁笑道:“说来也是缘分!雹神今日欲往山东降下冰雹,特地来府中向我报备。”
“我又算到王大人要来,你两个正是同乡,我便让李将军替我迎一迎王大人。”
“原来如此!”王怀礼唏嘘不已,心中惊诧之意稍稍平复后突然又反应过来:
“尊神欲往山东去?不知欲要将冰雹降落到何处?”
李左车笑着回答:“奉上帝旨意,申时将往章丘县施雨降雹。”
王怀礼想到章丘和淄川相邻,怕桑梓受累,连忙欲要再次下跪,祈求免除这个灾祸。
李左车只得再扶住他,面上露出难色:“此乃玉帝敕令,降下多少冰雹均有定额,岂敢徇私?”
王怀礼再三请求,李左车只是摇头不应,无奈之下,王怀礼只好转过头来去求张牧之:“万望天师怜悯百姓疾苦,设法拯救百姓免此灾祸吧!”
“不瞒张天师!如今正是田中庄稼抽芽生长之时,若是冰雹降下,不知有多少农人将要颗粒无收了!”
这次求人办事,王怀礼不再称呼“张大真人”,而是改叫“张天师”了。
张牧之假装沉吟良久,才对李左车道:“上帝吩咐降下冰雹,你也不好违命,但你可将冰雹降在山谷之中,或是荒芜之地,只要不伤庄稼就可以了。”
雹神李左车抱拳躬身:“天师之命,属下不敢不尊!”
张牧之点头,又道:“时日也不早了,李将军这便去吧!只走的时候稳重些,莫要惊扰了客人。”
于是李左车出了厅堂,来到外面庭院里,王怀礼连忙跟着来到门口,伸长脖子往外打量。
就见李左车脚下渐渐生出一团烟雾,托着他缓缓升高,渐渐地来到楼阁屋檐上,和院子里树木的枝丫平齐。
“小神去了!”李左车抱了抱拳,接着就听“轰隆!”一声雷响,一道金光破空往北方飞去。
厅堂中桌面上那些茶盏、杯碟都被雷声震得叮当乱响。
王怀礼被吓了一跳,喘息几口后才勉强平复:“神仙威严,以至于斯,一举一动居然有雷霆随身!”
“雹神本就是雷部正神,有此动静也不奇怪。我这还是嘱咐了几句,平时只霹雳一声就去了。”
张牧之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后道:“王大人且用茶。”
王怀礼回来座下,喝了一盏茶后忍不住询问:“往年山东一带甚少有冰雹降下,纵使有也是零星几点,时间多在秋后。”
“今年怎么如此反常?这才六月上旬就下冰雹?而且我看雹神的意思,这冰雹下的还不小!”
于是张牧之便把今年雨水充沛,将要有洪灾降临,下冰雹乃是缓和灾劫之举等事情说了一遍。
若是平时有道士来王怀礼跟前说这些话,王怀礼定会嗤之以鼻,只当做是胡言乱语,坑蒙拐骗之流。
然而今日真正见识了神通法力,甚至遇到了真神,王怀礼也就对张牧之的话深信不疑了。
于是王怀礼心中就有了决断:“这应对洪灾之事不可全靠神明!我当上书朝廷,让朝廷及早做出应对!”
张牧之笑道:“陛下尚不能亲政,王大人若以今日见闻上奏,恐难以说服两宫太后。”
王怀礼又思索了一阵,点头道:“张天师所言甚是!今日之事太过玄奇,皇后、太皇太后虽然英明,却不见得会相信。”
“况且仅以神通之说恐难以说服朝中大臣……我可先发书信联络几位同窗官员,就说……”
“就说我们平日里走访民间,见天下各处气候反常……然后再和各地官员联名上书……”
张牧之心中松了口气:“朝中皇室和这些立身中正的大臣,身上都有人道气运守护,平日里鬼神难进,或多或少都将神通之事视为虚妄之谈……”
“就算他们知晓天上有神明,地下有阴曹,平日里处理起政事来也不会听从鬼神之说,这就是文人风骨……”
“我虽有神通法力,但要借朝廷之手做事,就不得不按朝廷的规矩来,有这位江西总督出面,大事便算是成了。”
“雹神李左车也是位好演员啊!且待我进京之后,或许行事就无需这么大费周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