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汉天师府中,张牧之和新任江西总督王怀礼静坐品茶。
一番交谈下来,发现这王怀礼品性高洁,仁政爱民,更难得的是为人处世并不愚腐。
在张牧之法眼之中,王怀礼头顶文气凝结成了朵朵青色祥云,且通体都笼罩在一层赤色光明之中。
“这赤气是官气,亦是人道气运加持,有此官气护体,那些邪祟,鬼魅之流皆难加害。”
“由此可见此人是难得的清正官员,心中有操守,有底线,既如此,我不妨借他的手来做些事情……”
想到此处,张牧之开口道:“我能令诸雷神、水神将暴雨改为小雨,甚至把降雨之地改在山川、丘谷等荒芜之地,不伤百姓田地。”
“让降水总量却不可改,届时百川归流,诸河道、湖泊的堤坝所承受的压力必然大增。”
“王大人所辖江西乃鄱阳湖所在,此湖汇聚数百河流之水而入长江,到时候水面上涨,这防汛之事也不容易。”
王怀礼放下手中茶盏,脸上现出忧患的神情:“张天师所言甚是!我上任后也要召集各府、县官员商讨此事。”
“加固河堤,疏通河道等诸事一要各级官员配合,再就是征召百姓服劳逸,还要尽量不误农时……”
张牧之点了点头:“王大人想的周全,不过要做事,就要花钱,不知所费钱粮何来?”
“那自然是上折子朝户部讨要了,另外可劝说那些富户募捐……”
王怀礼叹息一声,突然又反应过来,连忙道:“张天师对我言说此事,莫非是有良策教我?”
张牧之笑道:“想必王大人也知晓,我张家在江西也有些影响力,家中也算薄有资产。”
“我张家愿主动出粮、出钱,甚至是劝说百姓全力助大人行事,那江西大小乡绅见我家如此,想必也会效仿一二。”
王怀礼顿时大喜,忍不住在椅子上站起身来拱手:“岂止是效仿一二?那定是争相敬从了!张天师果是心怀苍生的真神仙……”
张牧之挥挥手,示意王怀礼坐下:“王大人先莫欢喜,贫道还有事相求。”
“无非是让张家那些求官的子弟趁着救灾积累些功劳名声,为日后升迁铺路而已!我也不是迂腐之人,此事倒也能答应……”
王怀礼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喜意收敛,重新落座:“天师有事但说无妨,只要不违公理道义,下官便可答应。”
“王大人果然是中正之人!”
张牧之笑赞一句,随后开口道:“贫道的请求也简单,就是王大人率民救灾时,若有我张氏子弟求官、求职,王大人切不可答应!”
王怀礼不禁睁大眼睛:“哦?这是为何?张天师怎地不为自家子弟谋些上进之路?”
“我张家仍以修真练道为业,谋算做官之路何用?只是传承太久,家中子弟太多,渐渐不好约束罢了。”
张牧之轻叹一声,补充道:“当然,张氏子弟也有贤有愚,有贫有富,若真有那些家中清贫,自家品性也纯良的子弟,大人仍可酌情选用。”
“我的意思是那些自身没什么本事,只是打着我张家的名号想要谋求私利的,大人不可念及我的颜面,让庸人去祸害百姓。”
王怀礼听到此处,点了点头:“张天师之意我明白了。”
张牧之又沉默了许久,似乎是下了某种艰难的决断:“我张家传承数千年,各支脉子弟已不可尽数,如今皆靠着天师府的余荫操持各种营生。”
“据我所知,这其中难免有作奸犯科者,欺压良善者,甚至是谋财害命之人或许也是有的。”
“前几任天师都是性情和善,狠不下心来处置自家子弟,而贫道却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今日遇见王大人,正好求大人来料理此事。”
王怀礼心中一跳:“天师欲要我如何处理?”
张牧之面色平静,眉梢眼角却隐有锋锐之气:“请王大人组织一批官员彻查,哪怕已经被压下来的陈年旧案亦不可放过。”
“欺压良善者受刑,夺人财产者补偿苦主,杀生害命者!自然是偿命!”
一时之间厅堂中的温度都仿佛冷了几分。
王怀礼缓缓开口:“天师当知,真要彻查下来,有些事情往往牵连甚大,我该查到什么程度呢?”
“若将事情闹得大了,难免对天师世家的名声有损!”
张牧之摇了摇头:“名望这种东西,并不是靠藏污纳垢来维持的,而是要看他具体如何做事。”
“此番我张家为了抗灾救民,出人出力,出钱出粮,还不够积累名声吗?”
“家业大了,我身为家主,总有看顾不到之处,此番也是借王大人之手斩去我张家的沉疴顽疾。”
王怀礼听到此处,忍不住赞叹道:“难怪天师世家能传承千年而不衰!张天师放心,我会把控好上下官员,不使张家嫡脉蒙羞。”
张牧之等得就是这一句话,闻言笑道:“王大人果是通透之人!我张家嫡系都是修道之人,自不会去做害民之事。”
二人聊到现在,王怀礼也大致摸清了这位“张天师”的性情,玩笑道:“天师欲借朝廷之力整顿家事,下官自然乐意相助,只是接下来天师自己要受罪喽!”
张牧之大笑:“王大人是说那些不成器的子弟会来天师府中求情?贫道受陛下召请,不日即将入京,哪里有暇理会这些事情?”
王怀礼听张牧之说的有趣,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殿外侍候的赤都神将不敢以神通窥听两人谈话,只听见里面的大笑声,忍不住心里嘀咕:“小道士果然厉害!这官员被他整了一通,他还能把人家哄得如此高兴……”
许久后,张牧之亲自将王怀礼送走,又在府中转了一圈,观看了一番府中大小道士修炼的情形。
黄白二童子这些时日正在跟随一个高功法师学习道经,已经很少到张牧之面前玩闹了。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张牧之才回转第三进天师私第,却见玉罗刹正持着一柄拂尘等候在门前。
“你不趁这几天抓紧修行,怎地等在此处?”张牧之随口问道。
玉罗刹躬身:“张元吉方才找寻师父不见,就找到我那里去了,非让我带他来见你。”
张牧之眉头一皱:“他平日里玩也就罢了,怎地还到你那里去闹?你自回去修行,日后无需再理会他。”
玉罗刹应过之后退去,张牧之走入内院,见张元吉正等在三省堂前,身着一袭宝蓝色的华服,脖子上系着金锁,头戴金冠,打扮的宛若王侯世子一般。
“自父亲大人闭关后,这小子被宠溺的愈发厉害了,如此扮相岂是我修道人家所为?”
张牧之也懒得多说,直接走进厅堂里坐下,随口问道:“元吉,你不在后院祖母跟前玩耍,来此寻我何事?”
张元吉紧走几步跟了进来,站在张牧之面前,紧绷着脸装作严肃的表情:“二叔!你修为高深,如今又继承了天师之位,不知还记得《九真妙戒》么?”
张牧之深深看了张元吉一眼,却不回话。
张元吉脸上不禁显出得意之色:“九真妙戒乃九天帝君宣说,但凡修持正法者,佩奉者升入九天,轻慢者堕入九地!”
“据《北帝伏魔神咒妙经》所载,九真妙戒为:一者敬让,孝养父母;二者克勤,忠于君王;三者不杀,慈救众生……”
张牧之摆手道:“且住!今日我还有事儿,懒得听你卖弄,你有话直说便是。”
张元吉连紧绷着脸开口:“二叔!我张家之所以能代代传承,一是靠历代天师传教修身,二是靠忠于朝廷,奉公守法。”
“九真妙戒第二条也说要克勤,忠于君王,说的就是要尽心尽力为君王做事!”
“我听说今天有官员来我家宣读陛下口谕,二叔居然自持修为,不肯跪下接旨,这分明是蔑视朝廷,有大罪过!”
“若这事儿传到京城陛下耳朵里去,说不定就要抄家灭族……”
张牧之心中膈应的不行,手中现出金光如意,敲了敲身旁案几打断了张元吉的话:“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张元吉脸上一慌,强自镇定道:“当然是侄儿自己想的!侄儿也是为了咱们家考量!”
“侄儿听说二叔是定然能够飞升成仙的!而且和二叔定下婚约的也是上界神女。”
“二叔去后,这天师之位理当由侄儿我继承,二叔做事有不妥之处,我自然要提醒一二!”
张牧之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打断了张元吉的话:“有一个事儿你说的不对,这天师之位还真不一定非传给你不可!”
张元吉一愣:“二叔未来定然不会有子嗣的,不传给我传给谁?”
张牧之笑道:“我为当代天师,传给谁自然是我说了算!我飞升时看张家谁的修为最高,谁的品性最好,我便传给谁!”
张元吉大急:“这怎么行!祖天师早有遗训,天师之位非得是张家嫡系方可!”
“张家嫡系也非只有你一人,你年纪小,或许未读过史料,当年虚靖祖师飞升之后,这天师之位便传给了他的叔父,朝廷敕封正一弘化明悟真君。”
“据我所知,我的叔父如今也是阳神真人,他现在就在天师府中,还未回南京朝天宫去……”
张元吉嘴巴撇了撇,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我要去告诉祖母!让祖母带我去祖父闭关之地告状!”
随即这小童就抹着眼泪,哭喊着跑出了三省堂。
张牧之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冷笑道:“我才上位没几天,这就开始惦记下任天师之位了!”
“过几日王大人彻查张家子弟,说不定会有多少人上门哀求哭诉,这天师府看来是待不下去了,我还是早早进京的好。”
耳边传来长明仙子的声音:“你刚刚即位,威望尚不足以压服天师府上下,进京后天师府中没了主事之人,那沈氏说不定搅出什么事儿来。”
张牧之点头:“我这位‘母亲’不曾修炼,估计大小道士不会买她的帐,就怕她以天师府‘主母’的身份接洽当地官府。”
“我让人彻查张家作恶之人,她却拿张天师的面子来卖人情,这岂不是要坏事?”
长明仙子道:“所以你还是请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来府中坐镇。”
张牧之笑道:“这事儿还真得劳烦我那位叔父!他性情粗中有细,修为也高,正好坐镇天师府主持大局。”
“我听说这些年他坐镇南京朝天宫是为了镇魔,我北上路过南京时直接将那什么魔头除了便是!”
张牧之就出了三省堂,正赶上两个小丫鬟来收拾茶具,于是就嘱咐道:“稍后我那母亲大人若是过来,就说我去寻叔父有事情!”
两个丫鬟连忙躬身答应,于是张牧之就离开了出了自家小院,到外面来寻南京朝天宫主持张懋嘉。
张懋嘉带着李云崖、刘宏达两个弟子,居住在天师私第中的灵芝园内。
灵芝园是个四合院,院中开辟了几分田地,以供历代天师栽花种药。
张牧之进来时正看见张懋嘉穿了一身蓝色道袍,卷着袖子,拿着一把玉锄在采摘草药,丝毫没有阳神真人的风度。
两个弟子正跟在张懋嘉身后,张懋嘉摘了药材递给他们,他们就打开早备好的木匣装进去,然后贴上符纸,以使灵气不失。
“叔父倒是好闲情,却在这里摆弄这些药材!”张牧之来到田边笑道。
张懋嘉站起身来,黝黑的脸上蹭了不少泥土,笑的满脸虬须乱抖:“我有十多年未回来了,不想大哥将这些灵药养的甚好!”
“你和大哥修行都已领先我一步,早已无需服食什么丹药,这些药材再留下去也是浪费!我正好采摘些回去炼丹!”
张牧之顺手从张懋嘉手中接过一株草药递给一旁的李云崖:“叔父要炼丹,却不必回南京去。天师府中亦有丹房,炉子火炭也是上佳。”
张懋嘉脸上笑意一收,抬脚迈出药田,身子轻轻一抖,衣服上,脸上所有的尘土都消失不见:“你是要进京了,需我在天师府坐镇?”
张牧之点了点头:“我张家子弟良莠不齐,我已知会官府代为整治,父亲大人闭关,正需叔父在府中主持一应事务。”
张懋嘉思虑片刻后,挥挥手支开两个徒弟:“我留在天师府也可,只是南京朝天宫仍需有人主持。”
“我来时曾以雷符封印那魔头,想来还能维持一些时日。”
“你如今身为天师,掌天下道教事,可在我张家另选个擅雷法的阳神真人前去朝天宫坐镇。”
张牧之疑惑道:“我记得先前叔父也说过朝天宫地下封印着魔头,依我看何不干脆将那魔头除了!”
“恕我直言,那朝天宫毕竟是皇家宫观,身处闹市,人来人往,实非上等修行之地。”
张懋嘉沉默片刻:“朝天宫下的魔头有些特殊,确实不好直接歼除,如今你为天师,也能知晓这些辛秘,咱们进书房说罢。”
叔侄二人进入书房,落座之后张牧之才开口询问:“朝天宫下魔头是什么来历?怎就歼除不得?听叔父的意思还非得我张家的阳神真人前去镇压才可?”
张懋嘉摇头叹息:“那地下封印的与其说是魔头,不如说是龙啊!”
张牧之更加疑惑:“什么龙这般厉害?杀不死吗?难道是上古龙种不成?”
“并非杀不死,而是杀不得啊!那不是什么上古龙种,而是人道之龙!说白了就是此方天地之中的龙脉之气!哪里能轻易打杀?”
天地山川之龙脉,其气麟甲蛇虫之属得之能化蛟,化龙,凡人得之能化身草莽英杰,于乱世中参与争龙之事。
说的简单直白些,谁得了这龙脉之气,便等若是受人间天地所钟爱。
故而人间真龙天子能言出法随,诛邪辟易,和天帝一样能下旨册封神明。
当然这天地之中的龙气并不总是钟爱一家一姓。
每个朝代终结之后,皇室身上的龙气也随之散尽,复归与天地之间,等待新的真龙天子出世重整山河。
“既然是龙脉之气,那封印着他作甚?我等修道人封印龙脉之力,这岂非是以一己之力阻拦天地大道轮转?”
“如此行事别说什么功德了,我看不遭天谴就不错了!”
张懋嘉摇了摇头:“天谴倒不至于,只因那被封印的龙气又出了些别的变故,放出来后便要生出祸乱来,我们封印他也有些微薄功德。”
张牧之心中更加好奇:“烦请叔父跟我详细说一说?”
张懋嘉抚须沉吟片刻:“你可听说过那刘伯温斩龙之事?你对这事儿如何看的?”
张牧之回答道:“民间倒是有传闻,说太祖皇帝为了大明江山永固,特令刘伯温斩尽天下龙脉,不过此事未见与正统道家典籍之中。”
“这山川龙脉岂是那么好斩的?当年始皇帝为了分化金陵龙气,又是开山,又是挖渠,废了好大的人力物力才见成效。”
“刘伯温纵使是风水大家,也不见得能斩断天下龙脉。”
张懋嘉摆摆手:“将天下龙脉斩断自然不可能,但刘伯温所行之计却更加高妙。”
“他带着门人游走天下,辨别各地山川龙脉,却未让人行那挖山断流之计,而是以秘术取出了每条龙脉的‘龙珠’。”
“说的直白些,所谓龙珠并不是真的珠子,而是一缕龙脉的精粹之气,是山川龙气聚集的核心。”
“把这一缕气机取出来了,那山川龙脉便再也无法孕育蛟龙、真龙了。”
“如今南京朝天宫地下封印的,就是当年刘伯温取出来的这些龙脉精粹。”
“其实当年刘伯温也有阳神道行,正是因为行此逆天之事而遭了天谴,死后落得个元神湮灭的下场。”
听到此处张牧之心中暗道:“难怪明朝末年,中原之地居然再未出现重整山河的真龙天子,反而是关外女真人凭微末兵力就占据了正统大位!”
“我为了拯救末法劫数劳心劳力,原来他朱家早把病根给种下了!”
张牧之闻言不由的冷笑:“刘伯温此举实乃逆天而行,哪里真能延长国祚?我们道家何必掺和这事儿?替他朱家封印什么龙气?”
张懋嘉叹息一声:“道家之所以会助皇家镇压龙脉,一是修行人有戒律在,当忠于君王。”
“再就是这些龙气被刘伯温强行取出后便产生了一股怨气!诸多本无意识的龙气被怨气聚合在一起,居然孕化出了一个魔头。”
“魔头乃人间龙气所化,杀之必遭反噬,如果不杀他就要寻朱家报仇,以至于使天下生乱。”
张牧之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想到杭州那邪神之乱,忍不住一拍桌子:
“这魔头杀不得!放不得!还要劳动一位阳神真人去镇压!这要镇压到什么时候去?”
“依我看,咱们也无需替他朱家料理这些腌臜事!只约束着那魔头出世后别去祸害百姓即可!”
张懋嘉摇头不语,显然觉得张牧之说的是气话。
张牧之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朝天宫把那魔头放出来,带他去明孝陵寻朱元璋了断因果!”
“魔头是龙气所化,如今朱元璋借国运之气能化身火属真龙,就让他们二龙相争,看看谁斗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