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的困难还远不止于此,大后方的恶性通货膨胀越来越严重,工矿企业的原材料、工资、税收等开支飞涨,维持生产周转所需的流动资金越来越大,即使千方百计筹得一点流动资金生产出产品来,出卖后所得货款也远不足以买回产品的原材料。在通货恶性膨胀的情况下,商业投机获利大于产业利润和银行利息,银行家便把资金转向商业投机而减少对工业的放款,工业企业的资金贷款来源困难,生产也就无法进行了。雪上加霜的是国民政府的物价统制政策,按这个规定,加工每包纱一万两千元、每匹布四百二十元,但实际上工厂完成加工,前者至少要一万五千元,后者要七百六十元才能保本。这样,每生产一包纱就亏三千元,每匹布亏三百四十元。真是做的越多,亏得越大!而且平价的煤、原料、米和定货单都给了官僚资本企业,民营企业不在照顾之内,原本华宜农还能走走关系,但华连智投敌则彻底堵塞了各种渠道,过去一些常来往的官员及客户都避而远之,各个部门层层剥削起华家企业更是肆无忌惮。华宜农拖着病躯四处奔走,徒劳无功,反而受尽奚落和冷眼,病情愈加沉重,企业也面临倒闭。
家里最后一个得知华连智变节消息的就是华连信了。
华连信是在延安学习结束后返回山东的途中,经过晋东南的四山抗日纵队时,通过他们缴获的敌人报纸得知华连智投敌变节的,此时已经是1942年暮春季节。当时抗日根据地与外界信息交流很少,敌方的报纸是了解外界信息的一个渠道,有的新闻有重要参考价值,因此一些指挥员有收集敌人报纸的习惯。
华连信看到这消息后,又是吃惊,又是伤心,回想起二哥过去慷慨激昂的呐喊抗日、带领青年服务团奔波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一时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但通篇看下来,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事实。看到报纸上华连智和鬼子军官握手的照片,虽然鬼子军官的面目做了模糊处理看不清楚,但二哥那神态自若的模样却是一清二楚,他气得把报纸撕了个粉碎。
他于今年年初来到延安参加党校短期政治学习,主要任务是将一些“整风”的重要指示带回山东根据地,**经太行山的四山抗纵,则是因为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这个任务就是接受一批老兵。
华连信还在抗大学习时,就曾在八**军第115师第343旅686团教导队工作过,参加过梁山等战斗,在“战争中学习战争”。随着根据地的扩大发展,原先的老部队以团、营甚至连为单位作为种子,与各地的地方武装、游击队汇合在一起,或联合引导、或改造改编,不断地播种、生根、发芽,全面铺撒开来,队伍人数如滚雪球般扩大,军区独立团、支队、大队、新编旅、新编团等等新番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队伍是扩大了,问题也来了,新加入部队的人员战斗素质参差不齐,绝大多数是农民,参加过长征和经过战斗洗礼的老战士本来就不多,队伍规模扩得越大,这些老战士“稀释”得越厉害,指战员的军事素质不升反降,战斗力很成问题。
他曾亲历过一次战斗,战斗中日军一个小队被打了埋伏,就剩一个鬼子兵逃跑,七八个八**军战士去追,没开枪,想抓活的。那鬼子兵看跑不了了,回头端着三八大盖刺刀拼命,七八个人包围他,反而让他捅伤了好几个,最后还是用子弹击毙了事。听说鬼子从小学时就接受军训,军事技术相当不错。
这次战斗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打仗光靠勇敢远远不够,还得要有过硬军事素质。而要提升部队的军事素质,光靠“战争中学习战争”的方式代价太大了,因为这种代价就是鲜血和生命!如果有一批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作为骨干,通过传帮带的方式管教新兵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是,经历战火考验的老兵在各个部队都是香饽饽,谁也不肯放,因而新成立的部队这个问题就更加突出了。
华连信此时正担任山东某军区宣传科教育股长。随着山东抗日形势的发展,军区首长准备将阳山根据地的地方武装改编成一支正规的独立团,拟任命他担当这个团的政委,团长一职暂时空缺,先由他到四山根据地带一个老兵连回来,把这个独立团的军事架子搭起来再说。四山抗日纵队活动于晋豫冀交界地带,虽然隶属八**军第129师太行军区管辖,但原本是第115师的支脉,说来和山东军区都是“娘家人”,于是“卖面子”答应把一个军事素质较高的连“借”给他们,这个连的主力是一批近期投奔革命的原国民党军人,据说他们大都是抗战多年的老兵,有较高的军事素质和实战经验。
华连信来到四山抗纵,接待他的是抗纵副队长马银锁。马银锁十四岁就参加了陕北红军,虽然年龄和华连信相仿,却是老革命了。华连信前几年初到延安时便和他一见如故,两人是老朋友。
看了组织上的介绍信,马银锁半开玩笑地说:“原来上级是派你来挖我们的墙角来着。不过我把话说在先,这些人脱胎于国民党部队,来到咱们队伍上不过两三个月,身上的流氓习气、军阀作风都不轻哟,把他们改造好可不容易。”
华连信说:“我们**党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专干不容易的事嘛。介绍介绍情况吧。”
马银锁简要介绍了一下这些官兵投奔八**军的来龙去脉,说:“他们其实都是抗日的好汉,是国民党不能容人啊!那领头的高克平打起鬼子来更是响当当的英雄!把他给你们,我可真舍不得。说起来,他还救过我呢。”
华连信问:“救过你?”当马银锁说起暂7旅的悲惨遭遇时,他心中一动,不禁想起了二哥,日伪报纸曾说华连智担任过这个部队的副旅长。
马银锁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在东北军,参加对陕北根据地的‘围剿’,我有一次下山为伤员们买药,不巧被俘,是他放了我走。”把当时事细说了一遍,显然对高克平十分推崇。
华连信一拍竹椅,站了起来:“走,这就去拜访一下这位好汉!”
来到教导连,见高克平正在打谷场上训练新兵,他穿着马靴,手里晃着一条皮带。新兵们站成一排,一手拿木头步枪,一只胳膊夹着一块砖,随着他的口令做出持枪、举枪、肩枪等动作,一些新兵往往紧张得忘了口令,或者把砖掉到地上,他走过去就是狠狠一脚,或是一皮带抽下,连骂“蠢驴”。
华连信微微皱眉:“这个高克平还真有几分军阀作风。”马银锁过去跟高克平说了几句话,两人一起过来了。
华连信和高克平握手:“听说高克平同志从九?一八就开始打鬼子了,身经百战,算是抗战的前辈英雄了!”
高克平自嘲地一笑:“什么前辈英雄?身经百战不假,不过打的基本上都是败仗。”他听过马银锁的介绍,又打量了一下华连信,问:“你家兄弟几个?”
华连信说:“我家兄弟四人,我排行老三,你可是认识我二哥华连智?”
高克平点了点头:“我跟你大哥、二哥都打过交道,想不到今日又遇见你这老三,这个世界可真小啊。”
华连信语音有些激动:“你认识我大哥?想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