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

第二十八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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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连信点了点头:“鬼子确实有很多东西强过我们。当年在上海我就听大哥说过,他们的机枪常被鬼子轻便的步兵炮直射摧毁,躲在鬼子机枪的死角吧,又会被掷弹筒炸死,论拼刺刀,三个鬼子兵背靠背,七八个人也近不得身……我一直在想,既然跟鬼子硬碰硬要吃亏,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式和鬼子拼?跟他们拼地利、拼人和、拼计策,跟他们打游击战。”

高克平说:“放弃阵地战就等于放弃了大规模歼灭战,游击战是无奈之举啊!但就是打游击战,如果没有过硬的军事素质也还是要吃亏的。我们的训练还要再加把劲!”

教导连不顾战斗疲劳,急忙赶**,行到半途已是中午,天空突然出现了一架敌机,部队只得停止前进,撤离道**隐蔽在树林里。

这架飞机一直“嗡嗡”绕着这一带盘旋,似乎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华连信计上心来,说:“老高,你呆在这别动。”不等高克平回答,便带着几个战士跑出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

高克平见他做出这种近于自杀的举止大为惊讶,忙命令机枪手准备对空射击,但轻机枪打飞机浪费子弹不说,把握也很小,正心焦时,却见他们将缴获的太阳旗对着飞机摇动了几下,然后将旗帜铺到地面。那架敌机没有扫射,反而投下一个长长的信号筒,然后摇摆了几下机翼,慢悠悠地飞走了。

高克平跑过去对华连信肩膀就是一拳:“我说你也太大胆了。”

华连信微笑着说:“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敌人的侦察机,在这一带转悠八成是找敌人的化装部队,我们穿着八**军装又拿着膏药旗,他不把我当自己人才怪呢。”

华连信将信号筒打开,见是一份很长的日文作战命令,附图上标着十多**箭头,均指向麻田周边地域。从日期看,这是敌人这两天才更新的作战部署图。

华连信说:“这个情报很重要呀。”没人懂日文,照着上面的汉字和地图连蒙带猜,他们知道日军已经开始了大规模进攻,企图全面合围八**军总部,更是忧心忡忡。

教导连继续赶**,边走边吃干粮,有时远山处会隐隐传来一阵枪声,但声音飘忽不定,更增添了紧张气氛。下午4点左右,突然发现前方道**上有日军大队人马通过,全连立刻撤往山上。

从山上看下去,这股日军估计有五百多人,打头的日军钢盔的伪装网上插满了小树枝,看样子也是往麻田方向而去。可能是因为深入抗日根据地,敌人的行动比较谨慎,行军速度不快。

华连信说:“老高,不能让鬼子舒**服地过去。咱们敲他一下,把他们吸引过来!”

高克平说:“正合我意!鬼子的文件上说这股敌人是第36师团的,也算是老相识,他们远道而来,咱们不好好招待一把,也太不够意思啦!”

教导连立刻架设好机枪,用绑腿将手榴弹捆起来布置成地雷阵,很快就把阵地布置停当。先是一阵排子枪放下去,下面的日军像炸了窝的黄蜂一样散开躲避,用机枪胡乱还击,因为情况不明,打了几梭子弹见对方没反应,就停火了。

一支数十人的日军展开梳篦队形,小心翼翼地摸上山来,从排子枪看,他们认为这不过是土八**的散兵游勇,不值得动用大部队。

教导连沉住气,直到日军走到近前,用树枝伪装的几挺机关枪突然喷射出密集的子弹,组成一道交叉火网,将敌人成片扫倒,接着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手榴弹雨把敌人砸下山。

山下的日军被激怒了,架起几门迫击炮往山上连连开火,炮弹尖啸着落在树枝上就爆炸了,弹片四射,几个机枪手当场牺牲。接着,两百多日军以小队为单位开始强攻山头。

华连信一把拉住端着机枪扫射的高克平:“不要恋战,快撤!”

教导连撤离阵地,往麻田相反的方向撤退,日军一上山头,便闯进了预先布置的地雷阵,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日军追了一阵后却主动停止了追击,他们已经发现这股八**火力虽然较猛,但人数不多,这支装备精良的小部队很可能是八**指挥机关的警卫部队,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引诱调开对方的兵力以确保指挥官的安全,而日军的主要目标是八**军总部,不能因小失大。日军虽然遭突袭,他们的指挥官却并没有因为吃亏而失去冷静。

教导连在山里东绕西走,到夜幕时分将追敌完全甩掉。部队经过一天的战斗行军,已经很疲劳了,当晚就在山上宿营。凌晨时,一阵清爽的夜风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听来是东北方向,后又渐渐停息。教导连不敢久留,天色未明便出发。

天蒙蒙亮时,尖兵班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几个军区后勤部被服厂的工作人员,他们和大部队走散后被老乡藏到这里。高、华二人这才知道八**军总部已接到了他俩报告敌人伪装偷袭的紧急电报,并在总部特务团及第385旅769团掩护下开始转移,正不断更换驻地,心中稍感安慰。

然而,这天周围的枪声却接连不断,时远时近,有时教导连在山上行军,发现敌军就在山下,有时双方只隔着一座山头,连敌人的脚步声和马嘶声都能听到,真是十分惊险。

下午,教导连又遇见了几个《新华日报》的社员,他们在跟随总部突围时失散了,其中一个干部说情况很危险,南面黎城方向的敌人已渡过漳河,东面涉县一带的敌人已和我接火,激战正在进行,西北方向,敌已占领峻极关,西边武乡、沁县方向的敌人也正全速赶来,包围圈逐渐缩小,八**军总部已经开始分**突围。

教导连开始转向东北走,来到一条溪流边,一个战士蹲下来掬水喝,忽然叫了起来,只见水草中飘着一顶带血的军帽。高、华两人马上带着部队沿着小溪向上游搜索,走到一个静悄悄的小山谷,眼前的景象让人惨不忍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的尸体,行李、书籍、纸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从物品看死者大多是军区学校的学员,也有一些担任警卫的战斗人员,这些人死状极惨,有的人肚子被刺刀划破,肠子流了一地,有的小学员脑袋被敌人的大皮鞋踩裂,有的女学员死时还遭到了污辱……正当战士们含着怒火掩埋这些牺牲者时,周围山头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教导连猝不及防,一下子倒下了十几个战士,原来鬼子并未走远,而是潜伏在附近,看见教导连进山谷后先不开火,等他们戒备之心松懈时便发起突袭。

教导连地形不利,只得且战且退,掷弹筒和迫击炮弹不时在他们身边爆炸,追逐而来的机枪子弹带着死亡的飕飕声,随着一具具身躯倒下,溪水泛起一片片红色的波浪……教导连退出小山谷,日军一**追杀而来。教导连抢占了一个陡峭的山坡坚守,此时子弹已经消耗大半,高克平狠狠地说:“照这么下去,咱们只有拿石头跟鬼子拼了!”

华连信眼睛一亮,说:“老高,我看这样:鬼子上来时,咱们先不露头,光扔石头,让敌人以为咱们没子弹了,等他们没有戒备冲到近前,咱们再开枪,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一颗子弹的作用!”

高克平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啊!”

日军见对方枪声稀疏下来,果然以为他们没子弹了,子弹匮乏是八**的致命弱点,以前一旦战斗形成僵持八**军往往因子弹不足而撤走。但当日军端着刺刀浩浩****上来时,却立刻被泼风般的子弹扫倒一大片……只是此时教导连的火力已经明显下降,无法全面压制住敌人,双方再次展开白刃战和肉搏战。战士们刺刀拼弯了,子弹也打光了,经过一番血战才摆脱了敌人,退进了山林深处。

此时全连只剩下三十多人,个个挂彩。

华连信遥望西方的天际之处,鱼鳞状的晚霞围绕着血色的夕阳,散发出奇异的玫瑰红光彩,整个天边似乎都在壮烈地燃烧,而夜色就如一块黑沉沉的幕布,慢慢升起,吞没这些火焰。

这是根据地的凤凰涅槃!

高克平一瘸一拐来到他身边,说:“看来冈村宁次这个老鬼子确实比他的前任要强,这狗日的一来,华北的国共两军都有不小损失啊。”

华连信沉重地说:“这次鬼子战术灵活多变,我们事先估计不足,是吃了亏了,这个教训很大……”又问,“你伤得怎么样?”

高克平的小腿肚子被三八大盖穿了个眼,但没伤着骨头,咧嘴一笑:“没事!鬼子这种枪伤不碍事,我见得多了,养好了就跟没事一样(注2)。再说我跟阎王爷打过赌,命大着呢!”他打了十年仗,身边的战友不是死就是伤,不知换了多少茬,可他自己虽然轻伤不断,却没伤筋动骨,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这不是老天眷顾又是什么?

赵荣海问:“高连长,你和阎王打的什么赌啊?”

高克平咧嘴一笑:“赌小鬼子什么时候滚回东洋!阎王爷说十年,我说二十年。咱别的不会,就会杀鬼子。阎王爷要想赢我,得赶紧多收鬼子,对咱这样的人物那是收得越少越好。”

众人“哈哈”大笑。

华连信说:“就算二十年不够,我们还有儿子孙子!只要鬼子不滚出中国,就跟他世世代代干到底!侵吞东北后,已经让日本帝国主义养肥了实力,如果再让日本人在华北站稳了脚,全面控制华北的资源,中国就真的要亡了!”

注1:二战日军中的编制常见的有军、师团、旅团、联队、大队、中队、小队等,支队不是常设编制,是日军遂行某一特定作战的临时编组单位,人数不定,多则近万人的加强旅团(如台儿庄之战中的濑谷支队)、少则几十人一伙的小部队均可称“支队”,可以是单一兵种,也可是多兵种混合部队。

注2:三八式步枪射击时后座力小、易于控制,具有高可靠性和高准确度。但是6.5毫米枪弹杀伤力不足,弹头飞行稳定,虽然穿透效果好,但是近距离杀伤力反而不高,经常打中人体后会穿透而不是在身体内部产生翻滚等二次杀伤效应,所形成的创口光滑,一打两个眼,对周边组织破坏不大,所以伤口较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