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

第三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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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才赶来的大队日军没有找到八**军的影子一边的高克平也吃了一惊,三年前华连智已经在报纸上公开发表投敌言论,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奸,在汉奸军队里混饭吃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如此巧合!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真大!

高克平使了个眼色,带着团部几个干部战士都出去了,将门掩上。

华连信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让华连智坐了下来,用自己的杯子给他泡了杯热茶,拿出毛巾和压缩饼干:“二哥,你先洗把脸,吃点东西。”

华连智木然地坐下,什么也不说,也不伸手去接。

华连信见他神色惨淡,目光无神,人整个儿瘦了一圈,不到三十岁的他两鬓斑已见斑白,和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有志青年已是判若两人。

华连信原本痛恨二哥无气节、无骨气,居然甘为日寇驱使,但此时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些年他必然经受了无尽的磨难和苦楚,痛恨之情又变为伤心难过,心中有满腔疑问,说:“二哥,这些年……”

华连智的声音又低又哑:“你别叫我二哥,我……我不配做你的哥哥。”

华连信摇头说:“事情一码归一码。不管你做过什么,你永远是我的二哥!你在重庆送我时就说过,我们是一奶同胞,血脉相连,不管我们到了哪里,分开多久,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

华连智没有说话,眼里泛起了泪光。

他们都想起了当年四兄弟一起游玩打闹的日子,想起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华连信从口袋里拿出四兄弟的合影照片,在手里摩娑了几下,说:“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看到它,就会使我想起你们,想起死去的大哥……”

华连智忽然叫了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抱着脑袋,声音又转为低沉,“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华连信说:“你先要坦白交代自己的问题。”

华连智凄然一笑:“坦白?有什么好坦白的?你们枪毙我算了!”

“还不至于枪毙,但是你对自己的错误一定要有一个认识和交代。”

华连智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别来这一套!想靠说服我来升官,不如直接杀了我好了,正好可以和你这个八**长官划清界限……”

华连信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二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扪心问问,我老三是这样的人吗?我是想给你一条自新之**,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华连智低下了头,说:“还是让我死吧,我现在是生不如死。知秋已经死了,我早不想活了。”声音中充满了凄凉落寞的味道。

华连信吃了一惊,紧紧握住他的手:“二哥,这些年你走错了**,也遭了大罪,可我们都还年轻,还可以做很多的事去弥补过去的错误。抗战最艰难的日子我们已经熬过去了,以后形势会一天天好起来。爹娘正在等着我们回家,可不能有这么轻生的念头!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再大的事也有我们兄弟一起扛!”

一滴又一滴的热泪掉到了两双紧握的手上,这是华连智悔恨的泪水……离开家乡后,华连智来到上海担任《青年日报》的副主编。这份报纸其实就是汪精卫政权的喉舌,借“新青年”的幌子大肆鼓吹“和平**线”“中日共存共荣”。华连智本想呆在报社足不出户,不见生人,以此度日,躲避各种烦恼,然而他仍能感到沦陷区人民浓烈的抗日情绪。1942年5月汪精卫以“国民政府主席”的身份抵达“满洲国首都新京”进行“友好访问”,会见了“满洲国皇帝”溥仪。次年元霄节时报馆前便被人挂了个灯谜,谜面是“汪精卫见溥仪”,打一外国电影名,一时引来不少人围观,谁也没猜出来,打开谜底一看,原来是《木偶奇遇记》!讽刺汪精卫和溥仪都是日本人炮制出来的两个傀儡木偶。12月13日是南京沦陷日,也是南京大屠杀之日,日军却以此炫耀“武威”进行阅兵,《青年日报》也在当日发表社论,胡说南京沦陷“惊醒了中日两国的和平运动”,这天就有人向报馆扔了一颗炸弹,所幸未爆炸。

如果说这些事情他只是作为看客,那接下来的一件事,却敲掉了他副主编的饭碗。

某日,《青年日报》第一版的广告栏目中,原来一直刊登泰丰剧场“重金聘请甬剧皇后”的广告词赫然变为“打倒卖国贼汪精卫”八个大字。等到汪伪官员发现后,紧急出动特务军警封闭报社进行搜查,并派出大批人四处收购报纸,但仍有不少报纸流散在民间,民众争相传阅,引为笑柄。这是报社内部有人钻了报纸刊登旧广告时无须编辑审核的空子。事发前一天晚上,华连智曾发现有个青年职工悄悄地做了手脚,但假装没看见,事后也没透露风声。作为汪伪政权喉舌的报纸,居然捅出了如此之大的娄子,真是颜面扫地!对报社的搜捕也一无所获,与此可能有牵连的几个相关人员早就无影无踪,最后,日伪当局只得将报社几个负责人撤职了事,华连智就从副总编变成了普通的记者。

1944年新春,伪满洲国新京(长春)要举行“东亚新闻记者大会”,华连智主动提出申请,代表《青年日报》出席参加会议。他之所以申请去满洲,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哈尔滨找夏知秋。他无刻不念着她,但却觉得一直没机会,从上海到满洲千里迢迢,已被日本人为地制造成了两个“国家”,没有当局的批准和许可,他身为“公职人员”无法成行。

其实,他迟迟不去哈尔滨,更大的缘故在于他的怯懦,他不敢面对她,他害怕河山县的一幕再次上演,那样会打碎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片幻想,而没有了这个幻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但人不能一直生活在幻想之中,最终,思念战胜了怯懦。

获得批准后,华连智和上海、南京几个报社的编辑、记者及汪伪“宣传部次长”等人一起沿着津浦铁**北上北平,再转车去满洲。而沿途所见,让他深感吃惊:在苏北、山东好几个车站都挤满了从河南来讨生活的大批难民,他们个个骨瘦如柴,伸出的干枯手臂尽是青筋,沿途寻找一切可以吞咽的东西来吃,随时有人因寒冷、饥饿或精疲力竭而倒下死去……听难民说起惨剧更令人毛骨悚然:有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煮了吃,有的家庭把所有东西卖完换得最后一顿饱饭吃,然后全家自杀……河南的大灾荒去年就开始了,可以汤恩伯为首的当地国民党军政府还在继续征粮,将农民所有的粮食一扫而空,人称“河南两大害,黄河和汤恩伯”,政府仓库里堆满了吃空额剩余的粮食,不但不开仓济民,汤恩伯的军官们还通过黑市高价倒卖这些粮食中饱私囊……华连智心下凄然:“可怜我泱泱中华百姓,什么时候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他此时算是彻底对国民党政府死了心,这个**的政府只知道敲骨吸髓地压榨百姓,这个无能的政府在外敌面前只是一败再败,这个政府丧失了民心,必然要遭报应的。这么一想,居然觉得自己叛变了这个政府也不见得有什么大错。

这个所谓的“东亚新闻记者大会”,日本、伪满以及汪伪、泰国、印度支那、菲律宾及缅甸等日本的附庸和傀儡政权都派有代表参加。在战局日渐不利的情况下,日本的这些“盟邦”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日本人要以“王道乐土满洲国”为榜样,拉拢收买人心,特别是新闻界的人心,所以各**代表们一到,就用汽车拉着他们到处跑。首先到奉天,参观有奉天银座之称的春日町,可以容纳一万人的千代田广场,还让他们乘坐南满铁**的“亚细亚号”特快列车,这种列车采用流线型机车,全封闭空调车厢,在当时是很先进的,是伪满当局用以充当门面的招牌。到了新京,但见巨厦林立,广场宏伟,主要街道的照明和电讯线**均采用地下管线,还建有号称亚洲最大的无线电广播台,俨然已是一个现代化都市了。代表们重点参观了位于大同公园的“大东亚博览馆”,共有三十多个分馆,布置得五光十色,琳琅满目。一些代表对此啧啧称赞,华连智心中也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觉得日本人还是很有本事的,把东北治理得不错。但后来站在街头仔细一看,却发现又不是这样,所看到的东北同胞个个面有愁容,与脚踏木屐、神气活现的日本居民迥然不同。他的心情沉重起来,多少年来这里飘扬的都是中国的旗帜,现在这里居民绝大多数还是说中国话的中国人,但到处飘扬的太阳旗和伪满的五色黄旗却明白地告诉世人,这一方白山黑水已不再为中国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