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

第三十五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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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支那的克复,标志着缅北会战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对中国来说,意味着中印公**的打通指日可待,危险的“驼峰航线”从此载入史册,飞机可以从东南部更安全、更便捷的航线飞往昆明和重庆,中国西南战略形势根本改观,抗日大后方真正有了稳定感。

驻印军此战打出了威风,重庆国民政府除了通电嘉奖,还要给表现优异的参战人员授勋。

华连孝的表现给潘裕昆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年轻人主动参战,表现不俗,特别是他指挥炮兵一举消灭日军隐藏的弹药库,致使日军火力大减,为最后的胜利立下大功,可不能亏待了他,于是上报材料给他请功。很快批复就下来了,华连孝被授予六等“宝鼎勋章”,军衔也由技术准尉提升为少尉。

宝鼎勋章分九等,一至四等授予将官,三至六等授予校官,四至七等授予尉官,六至九等授予准尉及士兵,虽然比不上青天白日勋章,但仍然是很高的荣誉,而且偏重于战功,能得到这种奖励的人实在不多。

奖章一时半会的还不能到手,要等到召开表彰大会的时候才颁发。华连孝按捺不住,穿上一身崭新的军服,借了别人的“宝鼎勋章”挂在胸前,挎着冲锋枪,在镁光灯前连摆了好几个POSE,再将照片寄回国去,让阿妈和小慧也高兴高兴,只是这一尘不染的军服和周围一片废墟的背景太不相符,那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攻克密支那后,驻印军进行了修整,由新22师、第14师和第50师组成新6军,新38和新30师编为新1军,以加快打通中印公**的速度。国内也喊出了“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大量知识青年投笔从戎。

由于知识青年众多,和一般的部队不同,驻印军的军营显得文化气息分外浓厚,许多豪迈的诗篇成了鼓舞士气的号角:“愿结同心挥热血,黄龙痛饮酒千斛”,“高歌慷慨赴疆场,壮士弯弓射虎狼”,“三山五岳擎天柱,万古千秋不世名”……而且,和国内的部队不同,这支部队内部没有国民党的党部。华连孝很喜欢这种氛围,他觉得中国未来的新式军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10月雨季过后,新22师继续南下,向八莫、南坎挺进。华连孝作为电讯人员,跟随指挥机关前进,没有再直接上战场拼杀,只是一**上多次见到遗弃的日军骨灰盒,原来装骨灰的是包着白布的木箱,后来是饼干盒、饭盒,最后连烟盒也用上了,日军的狼狈不堪可见一斑。

这时,美军中印缅战区司令官史迪威上将因与蒋介石不和被召回国。华连孝曾在缅北见过史迪威,这个美国将军个子高高的,戴眼镜,身穿士兵服,肩挂卡宾枪,对士兵们很和气,亲临前线观察地形和战况,只带了一名卫士,从不像中国将领那样每到一地必有大批人前呼后拥。史迪威鼓励中国士兵们说:“我一直坚信你们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之一,只要有适当的装备和训练,就可以和世界上任何军队比肩。”这话让华连孝很是感慨了一番。不过美国士兵们在战场上的表现则不敢恭维,他们不如中国士兵吃苦耐劳,又怕死,一遇到不利就把武器乱丢只顾自己逃跑,甚至行军时因为道**艰难而丢弃重装备,但又喜欢收集战利品,经常拿东西贿赂中国士兵以换取他们缴获的太阳旗、千人针等物品,然后拿在胸前冒充自己的战果拍照炫耀。有美国兵看中了华连孝手里的那把日本军刀,要拿印度卢比换,华连孝不肯,那美国兵又拿出一叠厚厚的美元,他还是不肯。华连孝知道这把军刀意义何在,他要把它带回家。

驻印军于1944年12月15日占领八莫,次年1月14日占领南坎。1944年5月,云南的中国远征军也越过怒江,攻击在腾冲、腊孟、松山、龙陵、畹町等地的日军第56师团和前来增援的第2师团,经过八个多月的艰苦作战,在付出了巨大牺牲后,于1945年1月27日与孙立人率领的新1军在芒友会师。此时,外交部长宋子文亲自迎接了皮克准将率领的运输车队,这是第一支沿着中印公**进入云南的车队,2月4日,伴随着声声爆竹和鼓乐齐鸣,这支车队抵达了昆明,宣告这条公**全线贯通。为向史迪威将军表达敬意,这条**被命名为“史迪威公**”。在公**开通后的六个月内,约有十三万吨的补给物资由卡车从印度运到了中国,运载货物的两万六千辆卡车也被同时移交给中国。

密支那的中印公**边树立着一块**牌,上面依次写着距离畹町、昆明、重庆等地的英里数,最后一行写着:到东京3285英里。很显然,这条公**并不通向东京,但此时节节推进的中美联军对胜利的到来已充满了信心。

中印公**两边的远征军阵亡将士墓碑如林,一律朝向中国的方向,这些长眠于异国原始山林的中国军人遥望着无法回到祖国,唯念国人毋忘远离故土之忠魂!

华连孝并没有看到中印公**开通的那一幕,1944年12月上旬,他奉命随新22师空运回国。

事因侵华日军1944年发动的一号作战,自5月下旬起连陷洛阳、长沙、衡阳,11月连下桂林、柳州、南宁,进逼贵阳,国内战场形势危急,重庆急调新6军回国。新6军在攻占八莫西侧之瑞古后,即率同第14师、新22师于密支那集结,空运回国至湖南芷江。

华连孝回国后没有去芷江,而是去了昆明。新6军的军长廖耀湘选派了一批文化水平高、英语好的军事技术骨干到昆明受训。华连孝在此名单之列,想来还是那枚六等“宝鼎勋章”起了作用。听说将来有可能从这些人中挑选一部分赴美国继续深造,这让华连孝心动不已,他一直心怀“建设高素质军队”的美好愿望,而美国给他的感觉就是“先进、强大、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如果有机会去美国军校,一定可以学习到“使权力和武装得到合理运用”的好办法。

不过昆明的气氛可不太好,大街上张贴着女人露胳膊大腿的美国海报,美军吉普车横冲直撞,喝醉酒的美国兵常常闹事,根本不把中国军警放在眼里。最令人不安的是大后方物价飞涨、政府**、军队无能,使得人民对政府极不信任,怨声载道,民心士气日益消沉。云南王龙云不怎么卖老蒋的帐,但对社会言论还是比较开明,所以针砭时政、痛骂国民政府的言论时有耳闻。

这也难怪。想当年抗战之初,社会各界团结一致、同仇敌忾,人民积极支前、踊跃参战,军人勇敢作战,政府官员还能和人民同甘共苦,全国一派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可随着战争的延长,特别是美国参战以后,国民政府大松了一口气,那些**病都回来了,争权夺利、拉帮结派、卖官鬻爵、“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抗战前期奔赴前线的部队所到之处民众夹道欢呼、送茶送水之热烈情形已成记忆。1944年冬,日军进攻贵州时,出现了抗战史上可耻的一幕惨剧,不少地方政府闻风而逃,导致数十万军民混杂在一起跟着奔逃,寒冬中缺衣无食,尸垒沟壑。日军先头部队三千人穷追数百里,直抵独山。国民政府从四川派出援兵时,沿途数百里竟出现了百姓紧关房门店铺、官兵饮食难寻的窘境。

在昆明,华连孝发现国民党军政人员投机倒把、贪污盗窃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市面上经常能见到各种军队物资出售,从军靴、皮带、毛衣、衬衣、水壶、饼干、罐头到汽油、汽车轮胎什么都有。有一次他穿便衣在晓东街游玩,这是昆明的繁华地段,一个小贩见他打扮像个富商公子,便拉他到一边,问:“要不要美国药?”他有些好奇,随口问:“什么药?”那小贩压低嗓音:“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是当时美国开发的一种神奇的新药,对控制伤口感染非常有效,挽救过成千上万盟军伤兵的生命,这种药德国和日本都没有,是当局严格管制的重要物资,这个街头小贩怎么会有?华连孝认定这是吹牛,说:“你让我看看货再说。”这个小贩带他到一个偏僻的小巷,从衣角下拿出一个硬纸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药瓶,得意地一笑:“只要你肯出大价钱,要多少有多少?”

华连孝一看这个药盒就愣住了,盒子上的英文标签“Benzylpenicillin”(盘尼西林),而盒子上的血迹和“八月十四日密支那”那行铅笔字则明白地告诉他,这确实是从美国运来的原装盘尼西林。去年8月14日,密支那刚收复不久,一辆运输药物的卡车在附近公**遭到日军小股部队伏击,华连孝等人闻声赶到时,汽车被击毁,司机和押车人员阵亡,他们只好将散落的药品集中起来交给后继的运输车辆。在那些沾满血迹的药盒上,他们写下了遇袭的日期和地点,告诉人们这些药物的来之不易。谁知军人拿命换来的药品居然会流落到昆明的黑市上!他立刻将这个小贩扭送到宪兵队,至于这事最终如何了结,却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