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胡来喜并无兴奋之情,反有郁郁之心,他良心未泯,不甘做这汉奸勾当。白沟与阳山根据地隔着末河向望,人员货物来往不断,其中不乏日伪管制的紧要物资,但他对此一直听之任之。一次,有哨兵查出送往阳山的两大箱干电池和大量铜丝电线。电台及其附属设备是属于特级禁运的那一类物资,哨兵立刻上报团部。可是,胡来喜却命令放行。
八**军物质极为匮乏,特别是电台和电池这样的工业品。当时的电台都是用干电池或者手摇发电机供电,由于日伪对无线电器材控制得极严,专用的大电池很难买到,手摇发电机就更不用说,只好经常使用手电筒上那种1.5伏的小电池。2.5瓦电台的发报机电压需要一百八十伏,要用一百二十节小电池串联,这是功率最小的电台,最常用的15瓦电台就更不消说了。手电筒电池虽然在城里集市上买得到,但一次也不能够买得太多(日伪侦缉人员知道这玩意能干什么用),所以得先零散地收集起来,再送往根据地。
这天几个老乡邀胡来喜到县城的一家小酒楼小酌,胡来喜欣然前往,落座后布帘掀起走出一人,正是穿了便衣的崔马狗,他此时是阳山根据地一支队的队长,专程代表八**军前来向胡来喜表达谢意,感谢他放行电池电线等物资。
两人相见后自然是嘘寒问暖,胡来喜眼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神采奕奕,见识谈吐不俗,和过去判若两人,更是感慨不已,酒酣耳热之际,他吐露了自己内心的苦闷,说:“我虽吃日本人的饭,却没替日本人做事,怎么说我还有一颗中国人的良心!可想到头上戴着的这顶汉奸帽子,将来怎么有脸去见爹娘祖宗,我这心真是抱着黄连敲门——苦到家了。”
崔马狗说:“胡大哥能有这心思,兄弟这番算是没白来。**是挨刀的瘟鸡长不了了,你可得为自己留条后**啊。”
胡来喜一听此话,坦言说:“崔老弟,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你就帮老哥一个忙,给我引荐,我把队伍拉过去投八**!”
崔马狗摇了摇头。
胡来喜心头**,问:“怎么?你们八**看不起我姓胡的?”
崔马狗忙说:“那倒不是!抗日爱国是不分先后的。咱们阳山根据地的八**军,有老红军,有华政委那样抗大毕业的知识分子,也有高团长那样当过东北军的老兵,还有兄弟我这样从汉奸军队里反正过来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哇!只要真心抗日打鬼子,那都是我们的同志。”
胡来喜眼一瞪:“那你们为什么不收我?”
崔马狗给他斟了杯酒,说:“胡大哥的所作所为,我们都很清楚。只是现在时机还未成熟,你留在第四**军,一样可以为抗日做贡献!你在鬼子汉奸内部,有各种便利条件,做的贡献说不定比我们还大呢。”
胡来喜心里还是没底,说:“此话当真?”
崔马狗端起酒杯:“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正是奉命和老哥你相商此事的!如你信得过兄弟,便干了这杯酒!”
“当”地一声,两只瓷杯碰到了一起。
就这样,新5团先于第四**军司令部和八**军达成了协议。但这种秘密关系并没维持多久,很快就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
白沟毗邻阳山根据地,距离津浦铁**也不远,县城除了和平建国军新5团的团部和一个营,还驻扎着一个日军小队,日军小队长为酒田康门少尉。
以前,白沟县城驻有日军一个中队,周围的据点也多由日军把守。因八**军游击队时常偷偷渡过末河对日军发起夜袭,日军也莫名其妙被三三两两地打死,为了在炮楼上能够看见河对面八**军的活动,日军便到周边村庄扫**,用秫秸靠在老百姓房屋四周,点火把所有房屋都烧了,又把所有大小树木伐光,用砍伐的树木建防护栅栏。现在,虽然县城里只留下一个日军小队,但栅栏还留着,日军依然每天派出一个十多人的分队沿岸巡逻,监督周围据点的伪军防御工作。
八**军不但缺电台等通讯器材,也缺子弹,常常有人过河向新5团收购子弹,一块大洋换五发步枪子弹,两个鸡蛋换一发手枪子弹,新5团的官兵也乐得将下发的弹药卖掉自己换酒肉吃喝,眼看上面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到后来胆子更大,连枪也拿去卖,有时几坛老酒加几只烧鸡就能换到一支五成新的手枪。当然这些交易都是在暗中进行的。
这天,两个拾粪的农民背着粪筐走在河边的土**上,迎面遇到了日军巡逻队,两个农民照例让**,给日军鞠躬。他们其实是为八**军收集子弹的情报员,子弹就藏在贴身的裤带里。但这么一鞠躬,其中一人掖在裤带里的几颗子弹顺着裤管滑到了地上!他赶紧装做绑鞋带蹲了下来,一脚踩住了子弹。但是,这个举动还是没逃过那个带队的日军曹长的眼睛。这曹长立刻将两人抓了起来,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大把黄澄澄的子弹,又见其中一人右手食指有明显的硬茧,便认定这是八**的便衣兵(扣扳机用右手食指),便将这二人押回县城军营严刑拷打,要他们招供子弹的来**。这两人一人抵死不招,另一个却熬不住酷刑,招供了卖子弹的伪军姓名和单位。日军立刻又出动把那几个卖子弹的伪军官兵抓来审讯,结果这几个伪军又招供了更多参与军火买卖的人的名单。
酒田少尉见这名单一长串,知道事情不小,一面向上级汇报,一面打电话给新5团团部,要胡来喜晚上到军营里来商谈要事。
电话里虽然没有说明是什么事,但胡来喜却感到情况不妙,他已经知道日军巡逻队抓住了替八**买子弹的人,并且部下好几个据点的官兵都有牵连。日本人有事不过来谈,反倒要他一个堂堂团长过去会见一个小小的少尉,十分无礼,显然对新5团的忠诚产生了怀疑。以日本人那种凡事都要较真到底的劲头把这件事追查下去,把这一大批兄弟抓走,拔起萝卜带出泥,非得把他和八**军私通一事抖出来不可!
胡来喜意识到,已经到了当机立断的时刻!他赶紧召集了几个亲信军官,说明了目前的情况,准备连夜把县城这个营连同团部拉出去,过河投奔八**。今天正好是全军每个季度例行的军官大会,新5团因为处于与八**对峙的最前沿所以胡来喜没去开会,其他部队的师长、团长则大都不在所属部队,等他们闻讯回到部队再调兵追击肯定来不及。
人人都表示赞同他这个决定,认为事己至此,不能坐以待毙,只是同驻在县城里的这支日军小队是个障碍。
胡来喜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们干脆端掉这窝鬼子,也算是给八**一个见面礼。”众人都表示同意:“整天戴着汉奸走狗的帽子,今天可要痛快抗日一回了!”
白沟县城的日军小队共四十几人,以孙家大院为军营。胡来喜的团部和一营共有四百人,十对一,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他估计个把钟头就能解决战斗。他一面给酒田少尉回电话,安抚日本人说晚上一定按时拜会,一面分派部队,下午5点正式向孙家大院发起猛攻,战斗打响的同时剪断电话线,务必全歼里面的鬼子。
然而等战斗一打响,胡来喜才发现事情没有想象的简单,日军显然已有防备,新5团在城里来回调遣部队不可能让心怀戒心的日本人无动于衷。孙家大院墙高壁厚,日军将大门用沙袋加固封死,将窗口改造成射击孔,利用步枪、机枪和掷弹筒组成严密的防守火力网,将新5团的一次次进攻击退。
新5团的官兵平时疏于操练,尽管人数占绝对优势,火力也不算弱,但面对经过严酷训练并负隅顽抗的日军,除了倒下一片片尸首,一无所获。打到后来,官兵们眼望着遍地死尸,到处是惨叫**,心胆俱寒,纷纷要求不打了。胡来喜只得下令停止进攻,赶紧出城,他得到消息,附近的日军第54旅团的一支部队已经急行军赶来增援。
胡来喜带着剩下的二百多人趁夜色出城,一**上又收拢了周围几个据点的两百多官兵,集合了五百人赶往末河,准备渡河。但是,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残酷的屠杀。
台县第四**军司令部,龚汝棠正召集各部团以上军官开会。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副官捂住话筒报告:“司令,是第54旅团的电话。”
日军第59师团之第54旅团驻扎泰安,旅团长为长岛勤少将,负责鲁西津浦铁**一带的治安,第四**军的防区与其有所重叠,实际上受其监督。
龚汝棠问:“是长岛将军的电话吗?”